Monday, August 6, 2007

“取之于民用之于官”不是税收是血酬 (zhuan 牛博砍柴兄)

今天打开某报,看到两条新闻放在一起对比,很能显出编辑的匠心所在。——有司借“纸包子”东风加大舆论和谐力度的当下,这种技巧是逼出来的。

这边赫然一条新闻让我立刻哀悼钱包中的几张百元大钞了。-----经过一阵充分听取民意的做秀后终于尘埃落定,北京税务部门宣布小客车的车船税由原来的200元涨价到480元;而那边的新闻竟然是国家税务总局的大佬在恬不知耻地说中国公民的税负在全世界上是较低的。

中 国老百姓的税负怎样,其实不用庙堂上的老爷来判断、解释,每个纳税人的感觉是最真切的。但纳税人,在某些人眼里,无非是蚁民而已,蚁民的感觉轻重其实人家 是在不在乎的,也用不着费口舌来辩解,之所以人家专门写出宏文证明中国百姓税负低,是因为有国际机构的调查报告显示中国公民的税负高。说白了,人家在乎洋 大人的看法,在为天朝挣面子的大型化妆舞会即将召开前,这些不怀好心、恶意攻击中国政府的国际谬论当然要驳斥之,就如中国的食品安全问题早已有之,如果不 是洋大人关注仅仅几个国内蚁民在吵闹,根本就不会引起大人们如此重视,直至一个侍郎级的老爷被处以极刑。

绝 对的税负高低并没有什么意义,比如中国帝制时代,多数时期土地税是收成的十分之一,甚至是十五分之一,到了清康熙朝,还宣布永不加赋。明之覆亡,多数人认 为是百姓不堪赋税重负而导致社会动乱,黄仁宇先生在《十六世纪中国的财政和税收》中论证当时的赋税并不重,到了崇祯帝为了应付满清和李自成,方才采取在正 税外乱收费,即用加派的方式筹集辽饷和剿饷,竭泽而渔,饮鸩止渴。

所以说税负是高还是低,得具体分析,看主要向谁征税,如何征税,征的税去干什么了。明末因为农民基本上处于贫困境地,可主要税源仍然还是农业,用我们老家的话来说,这叫打死几只蚊子也没几滴血。黄仁宇评价道:“当时的许多人对于税收的看法纯粹是将其作为一种生产收入的工具,而不是将其当成一个可以调节的装置。当税收不能进行调节时,各地的土地所有、土地租佃以及利息税率等情况合在一起就会将税收限制在同性范围之内,税收的任何增长都会让最低层的纳税人感到不可忍受。”

我 们这个党国在前三十年,是以牺牲农民的利益搞工业化,用剪刀差来掠夺农民,所以才可能在和平年代有上千万的农民饿死这样的人间奇迹。改革开放以后,农民刚 刚吃饱饭,各种税和费又像枷锁一样套上去了,苦不堪言,农民只好选择逃离土地。再这样下去整个农村社会会崩溃的,当轴者也看到了再往种地的农民身上刮油水 得不偿失,于是有了废除农业税的德政。

那 么税收的主要来源只能是工商业,是城市居民。近两年工商企业和城市居民感觉到税越来越重是无可否认的事实,尤其是中产阶级和准中产阶级,以及民营企业和小 型的服务行业。当然,政府可能会说税收主要来源于大型企业以及新兴的房地产,可是,大型企业的收入主要是靠垄断地位取得的,比如石油、化工、电力、铁路、 民航、通讯等等无不如此,消费者和他们根本没有博弈的实力,他们上交的税只是从消费者那里掠取的很小一部分。房地产更是如此,土地资源由政府垄断,房地产 商和政府官员有利益共生的关系,除了给政府的一点税外,大量官员寻租,这一切都转嫁给买房的人,这也是房价飞涨的根本原因。中产阶层和准中产阶层当房奴的 越来越多,他们为畸形的房价不得不透支未来的收入,势必影响其他产业的发展壮大,也将影响整个社会中产阶层的壮大,说是杀鸡取卵毫不为过。用高房价掠夺中 产阶层犹厌不足,近两年出台的新税收政策无不是磨刀霍霍向城市中产层,一位城市居民的收入都交了所得税,可每年满十二万后还得再交所得税,你想想,在今天 的大城市,如果一个人月供3000元的房贷,老婆没工作或者工资很低,养一个孩子,还有年迈的父 母,他每个月一万元算多吗?这次北京上调车船税还是这思路,事先还有税务部门的人解释说买得起汽车的人不在乎这点钱,真是睁眼说瞎话。真正不在乎的是少数 买奔驰、宝马的富翁以及用纳税人钱支付一切费用的公车,而大多数买车的中间层对车船税的涨价、保费和油价的上涨非常敏感。看来当政者笃定要把一些刚刚脱贫 的中产者再赶回贫困阶层,似乎这样就社会和谐、江山稳固了。中产阶层如果是萎缩而不是壮大,将直接影响塔基的贫困层,他们不敢随便下餐馆吃饭,他们不敢随 便买衣服,那么进城的农民工肯定会受影响,雇农民工的餐馆和工厂会减少,即使雇用他们也把工资压倒极低的水平,如此,老家的几亩地免了农业税有何意义?而 且对中产层的重税负,也会阻挡一部份从底层进入中产层的人的步伐。

而 通过非正常手段暴富以及通过寻租而富有的官员,这类既得利益者,却很难用税收的手段重新分配他们的财富,连官员个人财产的申报办法至今都不敢出台。蒋经国 当年豪情万丈到上海“打老虎”,强行收购黄金,推行金圆券,有权力背景的大老虎他没办法,倒是把上海成千上万的小康家庭逼到破产,最后他不得不空留遗恨在 沪江,跟着老爸去台湾岛。

税 收上以后就要看收的税怎样使用,政府常说“取之于民,用之于民”,可是连详细的、准确的税收、财政支出报表都是国家机密不为纳税人了解的情况下,所谓的民 意机构人大对预算的执行和审查基本上是走过场,一个执政党的党库混同于国库,怎能真正“用之于民”?君不见每年的审计风暴,刮过去后除了带来沙尘暴外没啥 影响。西方国家大有税负高的,比如瑞典这些北欧高福利国家,可是人家税负高是为了支撑老百姓从摇篮到父母的社会保障。反观我们,税负逐渐向那些高税收的发 达国家看齐,而社会福利保障则强调自己是第三世界,自愿和亚非拉多数欠发达国家站在一起。----其实我们对一般老百姓的教育、医疗的保障未必比得上如越南、泰国这些发展中国家。

一个买汽车的人,要交车船税,还要交养路费,可一开车出去,国道、高速公路上到处有人设卡收买路钱,这种三重收费的状况基本上是中国人当下税负的缩影。

当一个垄断市场的商家把一种微型汽车从5万元涨价到10万元后,反而津津乐道地说:汽车很便宜呀,你看看奔驰、宝马动辄上百万元一辆。这说法和用我们的税负和高福利的发达国家比较一样不讲道理。

收 上去的钱哪去了?我承认有一部分用在教育、医疗等民生事业上以缓和社会矛盾,可是由于政治上的垄断,税收的支出基本上是随意的、毫无顾忌的,想怎样花就怎 样花,就如一个控制主人钱袋的保姆,她任意为自己涨工资,她拿钱去菜市场买高出市价许多的食品拿回扣,还美其名曰为主人诚心诚意服务。君不见包括党务部门 在内的公务员涨工资,根本不用征求纳税的老百姓意见。在明清两代,皇室成员要花户部的钱也不能想怎样花就怎样花,由皇帝任命的文官----户 部尚书对皇帝的要钱常常讨价还价,所以万历帝才派出矿税使出去为自己攒小金库。现在党务部门花国库的钱比当年皇帝花户部的钱方便多了。防务费当然是必须 的,可是当政者一再强调要坚决反对军队国家化,强调党指挥枪。一支只听从某个集团私人武装让所有的纳税人来养,好比一个人花大钱替别人养孩子是一样的道 理,你如果掏钱不痛快替别人养大的孩子没准反过来可能揍你一顿。用于医疗的公共财政支出据说一半是花在官员的身上,而各地的衙门想怎样豪华就怎样豪华,掏 钱的人根本没有置喙的权利。笔者由此倒可以对“代表最广大人民的根本利益”有新的理解,也就是说广大细民的利益都让别人给代表了,可以任意处置,你钱就是 我的钱,我花钱你买单。

“取之于民,用之于官”的税收不是现代文明社会的正常税收,而只能是吴思先生所说的血酬,也是黄宗羲曾说的“此吾产业之花息也”。地盘是我打下的,想怎样收保护费就怎样收,保护费如何支配也是我的私事,不容交保护费的人干涉。

在 宪政国家里,收税也是强制的,但这种强制是建立在选民同意的基础上,所谓无代表不纳税。政府怎样收税不但要由议会同意,更重要的是收上的税怎样花得由议会 这类民意机构肯批准并监督。多数人同意高税负高福利那就高税负高福利,如果有朝一日大家觉得低税负低福利好那就改过来也没什么不对,当然如此会伤害少数人 的利益,可是这种方式是最不坏的方式,而且少数人可以利用言论、出版、集会、游行等自由权利争取同盟者,表达自己的意见,寻求救济渠道。如果税收上去乱 花,选民可以用选票把当政者赶下去,换一家物业公司。可具有中国特色的物业公司不但声称要永远替你服务下去,不许其他公司染指,他找来的保安三天两头打业 主,小区内垃圾遍地没人管,可这公司不但不改善服务质量而且年年涨物业费。

征 得纳税人同意才收税、花钱必须在纳税人的监督下的税收不同于梁山的宋江等头领收保护费。宋江等头领打家劫舍,到了梁山上大秤分金银,其分配方案被抢的庄户 人家是没办法干涉的,就连底层的小喽罗也说了不算,按地位高低宋江等人占了大头,其他的小喽罗分到一点肉汤。至于头领们怎样花钱摆宴席,如何装修聚义厅, 梁山周围的老百姓和梁山里的小人物更没有发言权,所以这样的肥差使宋江委托他的弟弟宋清打理。

梁山周围的老百姓只有交保护费的权利,而保护费如何使用与他们没关系。这就是血酬,是打江山后的“花息”,严格地说连吴思后来引申出来的“法酬”都不是,更不是什么现代国家的税收。

杨恒均:给俞正声的一封公开信(zhuan)

http://www.bullog.cn/blogs/wenyunchao/archives/87360.aspx

(很喜欢听杨恒均吹牛,他的小说也不错。今天在境外网站看到杨恒均这篇东西,看完心里却是很郁闷。很多时候,我们不也在苦苦寻求一个解释?)

湖北省委俞正声书记,你好。现在向你反映一个情况。希望这封信能够转到你的手里。

我的母亲叫李淑春,湖北省随州市开发区医院(原东城医院)退休医生。她是1951年参加革命工作的。十八年前,母亲六十岁时办理了退休手续。

母亲退休时还能够拿到规定的退休金,但后来就越来越少,在她老人家去世前几年,每个月只能拿基本退休工资的百分之五十左右。我们子女都为母亲抱不平,但母 亲却总是劝我们,说国家和集体有困难,单位改革了,没有钱,等一等再说。母亲还说,很多和她一样退休的老同志都无法领取应得的退休工资,有些比她年纪还 大。前几年母亲所在单位的老职工到医院静坐请愿,要求多发一点应得的退休工资。当时母亲告诫我们,要讲道理,不要闹事。

为了减轻子女的负担,母亲从六十五岁开始骑着三轮车卖花,一直卖到她七十多岁再也爬不上三轮车为止。随州很多条大街小巷的街坊邻居至今还记得一个老人骑着三轮车走街串巷卖花的情景。那个随州历史上可能最年老的骑车卖花的婆婆就是我的母亲。

母亲于今年七月三日因白血病去世。去世前,母亲留下遗嘱,要求把她的积蓄结算一下,付清她住院一年的医药费后,余下的捐献给家乡万和店(镇)农村老家有困 难供学子读书的家庭。母亲坚持捐献的钱必须是她的工资和卖花的钱,不用子女给她的钱。其实母亲每个月领到手的那点钱根本不足支付生活开支,更不用说医疗费 了。她自己的积蓄哪里还剩下多少?母亲的住院费都是我们子女分摊的。

让我们没有想到的是,母亲心里很清楚,临终前她对我们说,子女长大了,不用她操心,她很满意,但想起老家万和和沙和(属于万和镇)的很多家庭的孩子考取学 校却无钱读书,她就很不安。她想用自己的钱发起一个助学基金。母亲用微弱的声音说,她知道自己病了一年多,积蓄早就用光了。但她算了一下,等她死后,按照 国家规定,要给一千五百元的安葬费和十个月的工资作为抚恤金。母亲兴奋地说,有一万多块呢。她说就用这些钱带个头,建立一个助学基金。这就是她老人家的最 后心愿。

母亲去世后,我们在收拾老人家遗物时,发现了几本用来记事的小日历本,上面记录了母亲生前卖花的每一笔收入明细,还有一些老人家的见闻和感想。从这些歪歪 斜斜的字里行间,我们读懂了母亲。原来看上去乐观的母亲在过去十年都有一个难解的心结。母亲写道:“没有想到,工作了一辈子,退休了却拿不到钱。” “四(儿子)打电话说现在进一步改革了,可是我的退休金怎么越来越少?”“今天到单位问领导我的退休金哪去了,他们说没有钱,然后就不耐烦地赶我,还说要 上访就去吧,反正没有钱。我到卫生局,他们对我打哈哈,把我送走,说如果我有劲,还可以到上面反映情况,他们是欢迎的,反正他们是无法解决的,他们反复告 诉我的只有三个字:没有钱!”“我老了,也许我这样的老家伙死掉就好了,对改革有好处,对年轻人也好。真想知道为什么干了一辈子,却没有了退休金,三十多 年都白干了?钱到哪里去了呢?” “问谁呢?没有人告诉我为什么没有钱,他们说没有钱,可是他们还是在盖新楼房,整天出去吃喝,靠关系进入医院的人已经把医院的编制扩大了四倍……”“我不 想用儿女的钱,我也是有工作的,年轻时比他们工作都卖力……”

看到母亲生前留下的凌乱的笔迹,我们都很吃惊和难过,这才知道母亲虽然总是告诉我们理解国家和集体,可是她的内心其实一直很困惑和痛苦,她宁肯在七十岁时 还骑三轮车去卖花补贴家用,也没有加入讨薪上访的人群中去。然而在母亲善良的心里一直存在一个没有人愿意给她答案的疑问。

七月二十八日,母亲原来的单位东郊卫生院宋院长打电话让我们去领取母亲的抚恤金。当我看到宋院长让我签字领取的抚恤金数字比母亲算出的少了近一半的时候, 我问宋院长怎么回事。他说,抚恤金是十个月退休工资,就这么多。我说母亲的工资应该不止这个数——宋院长打断说,你母亲过去实际拿的工资就这么多,我们没 有钱。

我这才知道,临终前母亲在病床上给我们算的是她的应得的退休工资,而她其实已经有好多年没有领到这份工资了。母亲大概以为,人已经死了,最后一次拿抚恤金应该不会被克扣了吧。

我又何尝不是这样认为?

面对宋院长,我有些激动。我问,母亲生前一直只能领取一半左右的退休金,死后难道连抚恤金也只能拿一半?宋院长向我解释了医院的情况,最后告诉我的还是那个三个字:没有钱。他说,我很同情也理解你,但这不是你母亲一个人的事,都这样,这是我们的政策和规定。

当我问他这是哪一级的政策和规定时,他又改口说是医院党支部开会决定的。

当我激动得想发火时,我想起了母亲的教诲。我说,多少年母亲都没有拿到自己应得的那份,死后照样拿不到。但今天情况有一点不一样,我母亲走了。我今天签了 字,就等于割断了母亲和她奉献了一生的卫生系统的关系。在我签字前,我有两个问题:长期克扣我母亲的工资的政策和规定到底来自哪一层?是哪个具体的法律、 政策或者领导决定只给母亲一半工资和抚恤金的?我想看到你们出具的任何书面文件或者记录。第二,第一种情况如果不存在,那么你们是否可以给我一个书面的说 明或者解释,告诉我为什么这么多年你们只发我母亲一半工资,而且无论是母亲还是我们这些子女都没有看到任何类似的文件或通知,每一次就让我们在领取一半工 资的单据上签字,不签字连一分钱都领不到,而签了字就表明你已经认可被克扣这件事实。

最后我补充说,我们将放弃追讨你们欠我母亲的钱,抚恤金也只拿一半,但我们需要一个书面的解释,我只想让自己活得明白,也想在给母亲烧五七的时候,把你们的解释烧给我母亲,告慰她的在天之灵。

让我没有想到的是,我的要求被断然拒绝。宋院长说,只给你母亲发部分抚恤金是我们医院党支部的决定,我们的决定你不能看。我们不会给你写任何东西,你签字就拿钱走人,以前没有领到的工资不可能再补发,永远不可能,可以实话告诉你。

我说我要找上级机关,我想弄明白。

宋院长说,你最好去找随州市曾都区卫生局,我们希望你去上访,我们没有钱发,像你母亲这样的还有很多个,你如果去上访也许对大家都有好处。

当天下午我来到随州市曾都区卫生局,接待我的卫生局领导态度很好,听了情况后,他首先告诉我,没有任何文件和政策规定只发一半工资,法律也不允许。但实际 操作起来就不同了,下面没有钱,他们怎么做是他们的事,医院党支部决定的。卫生局没有办法。随后接待我的领导向我介绍了中国医疗改革制度的失败和他们的无 奈。

最后我说,我到卫生局已经不是想要母亲该得的抚恤金,更不是要以前卫生院长期拖欠她老人家的工资,我只想得到一份书面的解释,我就会立即离开。

接待我的领导说,爱莫能助,我们只能口头说,你用耳朵听,不会给你出具任何东西,更不会给你写与国家法律和政策相违背的东西。

但你们正在做的事不但违法,而且和所有的政策文件都相抵触。我提醒领导说。

领导苦笑了一下说,全国我不清楚,我们随州就是这样。你要上访,到哪里都可以,从我们来讲,反而希望你最好能够把这事情闹大,引起上面的重视,到时有钱 了,不但解决你母亲的问题,还可以解决其他老同志的问题。那就是坏事变成了好事了。你看,我们这里还有一个抗美援朝的老同志死后也拿不到抚恤金…… 你要上访最好到上面去……

我吃惊地站在那里,有点不知所措。我陡然理解了母亲这些年遭受的挫折和屈辱感。没有任何法律、政策,甚至只言片语的通知也没有,他们就让你签字,领取只有 你应得的一半的工资。而且这么多年,领导们除了告诉你“没有钱”三个字,不会向你解释为什么,或者简单地说一声对不起。

俞正声书记,我母亲的事就讲完了。你也看出来了,我不是要追回单位欠我母亲的工资,也不想拿全额的抚恤金,我的要求很简单,我只想有人或者单位给我写一个简单的东西,告诉我为什么克扣我母亲的退休工资。

就是这样一个简单的东西,从医院到卫生局没有一个人愿意写。他们当初就那么简单的一个党委支部会,就决定减少一个老人的退休金。对了,还远远不止一个老人。

当初我本来想就母亲的事给你写一封私信,但当我在和医院和卫生局跑来跑去的过程中,我了解到像母亲这样的老人远远不止一个,所以我决定写一封公开信,也想随州或者湖北其他地方的像我母亲一样的老人都能够听到你的答复和解释。

我希望你不会让我失望,让我母亲的在天之灵失望,让很多被侮辱和伤害的老人们失望。我使用“被侮辱和被伤害”这样的词句一点也不过分。想一想,那些像母亲 一样的老人,他们把一生都贡献给了国家和单位,临老退休了,退休金却突然被克扣了。所有的人得到的只有千篇一律的那句话:改制了,没有钱。

老人们干了一辈子得到的就是这样一句冰冷的话,从母亲的日记中以及临终前期望能够发一次完整的退休金来看,母亲一直被你们深深伤害。而且据我了解,还有很 多像母亲一样的老人并没有那么多子女,子女的收入也有限,他们的退休金也同样被克扣。他们晚年承受的伤害还要远远大过我母亲。

他们聚过会,也颤巍巍地到单位门前静坐过,抗争过,可是他们面对的是国家、集体,以及比这都更加冠冕堂皇的理由:改制了,改革了。可想而知,这些无助的老人不但追不到本应该属于自己的退休工资,而且连一个解答他们疑问的解释都得不到。

就在给你写这封信前,我查了一下过去几年你和随州市领导的讲话,发现你们谁都没有提到过拖欠退休老人工资的事,更不用说道歉和请求理解了。在你们的发言中,充斥着一片形势大好,改革如何进一步深入,经济如何以两位数字高速发展,社会如何和谐,人民如何安居乐业……

我和母亲都理解并支持改革,拥护改制,而且我们知道有改革就有牺牲。改革是为了提高效率,为了提高竞争力,所以我们家姐弟都下岗了,我们也没有怨言,因为 我们还有健康的手和脚,我们可以去创业,不管失败和成功,都无怨无悔。可是,你们再怎么提高效率,再怎么改革,再怎么竞争,也不应该伤害像我母亲这种人 吧?她1951——也就是在你出生之前三年参加革命工作,在改革开放开始不久,就按政策退休了。

我母亲不但工作过,而且一工作就是三十五年,三十五年如一日!让母亲最感自豪的就是她的工作,作为妇产科医生,母亲亲手迎来了成千上万条生命,工作中从没 有出过人为的医疗事故,从来没有收取一个红包,更不用说坑害病人了。这样的人不要说好人好报,至少让她们退休后能够拿到自己应得的那份工资吧。可是在她七 十多岁的时候,退休工资竟然被克扣到不到一半,勉强维持生活,更不用说支付越来越高的医药费。

这笔钱的数量在你们看来也许不是很大,而且乐善好施的母亲在生前已经立遗嘱捐献出去了。我也知道,目前中国普通老百姓受伤害和侮辱的事件层出不穷,随便找 一个都比我所写的母亲的遭遇要严重得多。可是,这一次你们伤害的是那些完全失去了工作能力,甚至失去了上访、抗争能力的母亲们——我的母亲和其他人的母 亲,无论从道理和感情上,我都无法理解和接受。

我没有能力为母亲和更多的老人讨回一个公道,但我至少有权力要求一点点解释和理解。我就是不明白,到底应该由谁来给我们解释一下?为什么回避这个问题?只 要任何一个领导出具一个简单的书面解释,例如写上:我们国家有困难,集体有困难,谢谢老人们不拿工资帮国家度过难关,支持改革。——我想我们会理解的,母 亲的在天之灵也会原谅你们。

可是没有人向我们解释,一推再推,为什么?你们有什么苦衷?难道有人害怕写下任何一个理由都会成为历史上最大的笑柄吗?

中国的经济目前处在历史上最好的时期,这是你和湖北的大小官员每天在电视和报纸上告诉我们的。中国的经济每年都在以两位数字高速发展着,GDP年年创新 高。如果这些太抽象,那么让我再告诉你我眼睛亲眼见到的——我不知道他们是否让你的眼睛也能见到,毕竟你所到之处都是前后警灯闪烁的二级保卫——随州市委 和市政府大楼以及各党政机关大楼日新月异,现在基本上都完成了新世纪的更新换代,鹤立鸡群地耸立在随州市区;另外,在我母亲退休的十八年里,党政机关至少 更换了小轿车五次之多,一次比一次豪华。还有人民公仆迎来送往的招待费。

就在过去中国崛起、经济超速发展的十八年,已经退休的母亲的那少的可怜的退休金还不停被克扣,更不用说随州市像我母亲这种遭遇的老人还有成千甚至上万。

或者你可以向这些老人解释一下你们的改革和改制到底是什么意思,也好让他们死得瞑目,让你们活得心安!

俞正声书记,这些在改革前或者改革初期就退休的老人已经快油灯耗尽,他们很多人已经走不动,也走不远了。对于他们,人生最宝贵的是过去的经历以及留在记忆 中的回忆,当你们剥夺他们的退休工资的时候,你们不仅仅是在危害他们的生存权,你们更是在深深地伤害他们善良的内心。

那种伤害你能够理解吗?

虽然以我对你的观察,你很难设身处地为他们着想,也无法理解那种伤害,你和你的亲戚中绝对不会有下岗的人,更不会有退休后无法领到应得的退休工资的老人。 而且,你每一次到随州都是前呼后拥,从崭新的轿车里出来,就进入更加崭新的办公大楼,身边都是各地党和政府领导人,他们把你当成国家受保护的动物大熊猫一 样夹在中间。你大概不知道,你到随州巡视一周,那些围绕你弹官相庆的官员们花费的人民血汗钱足足可以给全随州拿不足退休金的老人发一年的工资。

其实,你真该亲眼看看这些老人,同他们聊一下,或者去看一下他们组织的一些静坐和请愿,如果你能够身临其境,你一定会像温总理一样感动得泪流满面。

我的母亲走了,我们会记住她,很多老人走了,他们的子女也会记住他们,可是我很怀疑,历史会记住他们吗?没有任何法律,没有任何政策,没有会议记录,更没 有领导的讲话,当后人回顾的时候,他们会记得在这个奇怪的时代,出现过这么一大批老人吗?——会记得在祖国经济发展突飞猛进,在我们大国正在崛起,在 GDP像气球一样增大,在公务员的工资连续翻番,在政府的高楼越来越雄伟和漂亮,在人民公仆的口袋越来越鼓胀的时候……一大群已经没有力气呼喊和上访的老 人的退休金却因为“改革”以及“没有钱”而被克扣!

俞正声书记,你和你的政府欠我的母亲和很多这样的老人一个解释。

杨恒均2007年8月5日于母亲烧五七之日 随州

Saturday, July 14, 2007

一位美国人谈参加中央台访谈节目的感受(转)

上一篇: 龙应台:八十年代这样走过

作者:安.康迪(Ann Condi) 翻译:常桦

长 期在中国生活工作的外国人逐渐习惯了中国媒体控制、发布信息的特殊的方式。我们这些在中国媒体内工作或与其打专业交道的人,不管是否情愿,以支持者、陪衬 者、不知情的同谋或莫明其妙的旁观者身份成为这控制系统的一分子。虽然我们当中很少有人完全明白整个过程是怎么回事,绝大多数人都有过至少一次深刻的经历 使我们对此有个鲜明的印象。

2001年10月,我被邀作为观众参加中央电视台(CCTV)的演播室谈话节目《对话》。节目嘉宾为国务院新闻办公室及党中央对外宣传办公室主任赵启正和文化部部长孙家正。作为电视节目表演者及英语顾问,我曾经以嘉宾身份参加了不少中央电视台的谈话节目,但还是头一次遇到官衔如此高的大人物,因此我很好奇结果会如何。

我是应一位现就职于一家跨国信息技术公司管理职位的老朋友之邀来参加这个节目的。中央电视台联系了她及其它一些高技术公司位居高位的人物。她可以携同一位客人一起参加这个节目。

位 于北京的中央电视台大楼戒备森严,如同军事基地,仅有的两个出口由荷枪实弹的军人把守。象往常一样,参加节目的观众在电视台西侧的大门排队等候,之后通过 门口的另一检查站由专人护送进入主楼。在演播室落座后,我意识到这个节目不同寻常。今天的人群,不是通常身著牛仔脚登旅游鞋的中央电视台观众,他们穿西装 打领带,更象来参加歌剧首映式。至少有三分之一的观众是外国人,包括大使及使馆官员、记者、学者、大跨国公司的高级官员及美国商务部之类机构的代表。我还 看到些散坐在各处的“中国通”,他们在此居住多年,对中国的语言及文化都非常熟悉。

谈话的主题是“向世界展示现代化的中国”。节目以中文进行,但有翻译在场,不讲中文的外国朋友如果愿意,可以用英文提问。如此不同凡响的观众加上两位显赫的嘉宾让我觉得这个节目会很不错。

录 像开始了,伴随着振奋的谈话节目常规音乐及掌声,赵、孙登上了前台。台后的屏幕上播放了简短赞美的录像剪辑,配以两位高官的生平简历介绍。主持人是中央电 视台的沈冰,以轻松的气氛打开话题,说他们两人的名字当中都有个“正”字。主持人担保这将是一个“无禁区的诚恳、坦率的交流”。孙、赵也重申了这点,说他 们欢迎“坦率、诚恳的意见”,并说他们到此是为了真正的“对话”。我惊讶于他们在镜头中所表现的轻松与沉静,搭着二郎腿、抱着胳膊,象在等飞机。

沈 冰率先向观众提问:“能否用一句话概括中国给你的印象?”我觉得这个开端似乎不太妙。怎么能将这么多坦率、诚恳用一句话表达出来呢?当然了,此类话题对电 视节目来说不错。有很多观众居然满足了这一要求,用温和的句子形容他们的感受,如“一个快速变化的国家”、“象茉莉,高贵而富有力量”及“一个古老而年轻 的国度”等。

孙和赵很早就设定了他们讲话的基调,表现出中国人在一般正式场合的谦恭:

孙:今天我们有很多外国朋友,包括一些大使。他们对中国有独特的见解,因为他们了解我们国家也对我们非常友好。我经常出国,回来后我都要自责。

沈:自责?为什么?

孙:因为有时候我发现外国对中国了解太少。作为主管文化交流的部长,我觉得自己在将现代化中国介绍给世界方面还做得很不够。

赵:我们的外国朋友都是中国问题的专家或者对中国了解很多,但大多数外国人与他们不一样,对中国了解很少。就拿我们去德国的经历而言吧:当我们问一个出租车司机他对中国的印象时,他说是个地域辽阔的国家,然后又加上一句,他对这个国家不太了解,对他来讲很神秘。

这 是整个晚上不断被使用的战术的头一招。首先是奉承我们,将我们抬举得高于普通外国人,暗示外国人批评中国是出于他们的无知(“…因为他们了解我们国家, (所以)对我们很友好”)。最后用诚恳的谦逊博得人们对其艰巨使命的同情。是啊!要将中国辉煌的真面孔介绍给对中国颇有偏见的世界何其不易?这个浅显的战 术在整个晚上居然都很奏效。

赵带来了他办公室编辑的几个不同文种版本的推销中国文化的小册子。他将小册子举起来给我们看,指出封面设计各不相同。他说为了迎合不同国家人们的口味需要给不同语种的小册子设计不同的封面。

沈: 您刚才提到给别人讲中国的时候要为对方着想。我记得不同语种的介绍小册子是由您出访所到国的印刷厂印制的。例如,针对美国的小册子是您在美国进行“中国文化之旅”时印制的。

赵: 是的。(他将几种不同的版本举向镜头。)这是法国版,由哈时特-菲力帕实(Hachette Filipacchi) 印刷厂编辑发行。那是美国版,由美国国际数据库(US International Data Group, IDG)发行。法国版的封面是一张照片及其黑白版的负片,这样显得非常醒目浪漫。美国版则比较简单,因为美国人欣赏简明的风格。你看,封面上有三个女孩,很漂亮,仅此而已。还有德国版,索性没有封面照片,你得翻开书后才能看到封面照片。

沈:为什么会这样?

赵:这和哲学有关。德国人认为第一眼不能看到事务的全部,因此他们将封面留作空白。

沈:让我们看看赵先生对这些民族差异的解释是否正确。(对向外国观众)您同意赵先生的观点吗?

外国观众6号:我认为赵先生对德国人太客气了。恐怕真正的原因是他们找不到合适的照片做封面。

主 持人沈冰在此之前相当紧张。她的任务是顺利地推动话题,使得一切看上去自然而然,在坦诚对话的同时正面引导聊天的主题。现在终于碰到有趣、轻松的话题,可 以做好的电视节目,于是她开始不厌其烦地挖掘。是否美国人都无忧无虑、透明、象小孩一样?是否意大利人都热情、富有艺术气息?当然了,法国人浪漫而多情, 是吗?每次她都找出一个那一国的来宾,要求他们确认这类模板是否正确。通常对方会迟疑一下,然后模棱两可地表示同意。我四下回顾,可以看到人们脸上尴尬勉 强的微笑。我们中的绝大多数人回避此类过于简单的模板,但是想到主持人为活跃气氛所作的英勇努力,谁能那么不解风情跳出来说不呢?沈冰不屈不挠的滋养着这 个话题,得到越来越多似是而非、令人尴尬的回答,直到赵启正最后礼貌地对她说:“我想我们现在到此为止吧。”

赵启正接着提到国务院信息办公室对2000年报纸上有关中国的报导做了一项调查分析,发现有50%的文章是负面或批评性的报导,25%是客观中立的陈述事实,只有25%从 正面报导中国。赵又采用了自我批评的手法,说这表示他工作失职,因为他没能让世界人民了解中国的真实情况。如果这是一场真正的对话,来宾中会有人提些明显 的问题,如调查的标准是什么?谁做的调查?调查的客观性如何?对其他国家的报导,类似的比率是多少?当然了,同时期中国自己的报纸的新闻报导中类似的比率 是多少?… 然而,再一次地,彬彬有礼的礼貌占了上风,没有人对此置疑。

赵在谈话中说道:“我经常得面对批评中国的外国记者和官员的提问。”

沈冰,以芭巴拉.斡特斯(Barbara Walters)式的小心探询接下去,“噢?您听到哪类批评呢?”

赵回答:“嗯,比如说,他们问我们是否教育自己的孩子。他们指责我们污染环境或者说我们经济发展得不够快,以及我们的穷人太多,诸如此类。”

这一手法似乎起到了作用。在整个录像过程中,“人权”这个词从未被人提起。不知怎么的,话题被引向2008年的奥运会以及向外国人交流中国现代化的积极一面。有人提到如何在海外推销中国电影:

沈:有没有人建议如何能更有效地将中国介绍给世界?

外国观众9号:我们讨论了通过许多渠道介绍、展示中国,但是我们忽略了一个非常有效的途径,即电影业。我现在从事这一领域的工作,我觉得这是个关键的途径。我在美国学习期间开始对中国感兴趣,通过看电影我了解了很多有关这个国家的情况。

沈:那么您是通过看中国电影开始对中国感兴趣的?赵先生说中国人通过美国的电影了解美国,但是反过来好像并非如此。(对向赵)您还这么认为吗?

赵:是的。实际上看中国电影的美国人很少,他是其中一个。他看上去是个观察力敏锐又充满智慧的人,因为看这些电影的确让人对中国的文化着迷。这样的人很少,我对他表示敬意。

当然都是些好话、恭维话,但是没有人提到中国政府对中国电影在海外成功的通常反应是在国内禁演,如张艺谋的《菊豆》和《活着》以及陈凯歌1994年的电影《风月》。

谈 话就这样进行着。其它无伤大雅的话题被讨论着,小心的绕过屋里每个人都清楚的症结部位及敏感话题。赵对各民族的差异给出更多模板式的比较:“英国幽默象醇 酒,需要小口品尝但回味无穷。美国幽默如同可口可乐,每个人都喜欢但是没有什么后味;德国幽默象威士忌,不是每个人都吃得消,但是会给顾客留下深刻的印 象。”他似乎很喜欢这类对比。气氛非常诚恳、友好、快乐也很怪异。当孙家正告诉我们他们对外交流的基本原则是“自信、坦率、诚恳”时,气氛变得非常自相矛 盾。这里是位居共产党权力中心的两个高官,如果要指责什么人对媒体实施严密监督,非此二人莫属。难道没有人觉得奇怪这两个控制信息的人一句也不提对信息的 控制?正是因为媒体控制的这种强制性,使得观众中没有人提及它。

环 顾周围的观众,我看到几个认识的人,中国人和外国人都有,我以前曾经在北京的各种会议及活动中见过。我记得和一些人有过许多热烈而受启发的谈话,当时他们 表现了对中国状况的清醒认识和真知灼见。我甚至记得我们的许多讨论涉及到审查制度,所有的人对此都有很明确的看法。然而现在我们都在这里,坐在自己的手 上,或者保持沉默,或者礼貌地提着建议,不论主持人如何一再不厌其烦地重复要求“坦率的建议和问题”。我们同意参加这一活动时有何期望呢?我们是如何成为 这台滑稽戏里的外国台柱子,配合演出以传递这样一个再明显不过的讯息: “瞧!与我们的名声相反,共产党愿意坦率承认我们的问题,愿意就这些问题与外国人做公开的对话。”赵与孙一再声明这点:

观众:从文化的角度来看,我们是否应该通过文化互换与交流进一步增加文化的透明度?

赵:我觉得这个节目就非常透明、诚恳。确实,我们正反两面都应该给外国人看,这样他们能有一个有关中国的完整图画。

中国的哪些反面是我们可以谈的呢?从赵与孙那天晚上的话来看,很明显,只有三个安全批评带,即经济、环境和腐败。这些长期问题是中国政府因各种原因而选定在公开场合对付的问题。在节目的录像过程中,赵和孙几乎是自豪地提出这些问题来作为中国坦率、诚恳面对问题的榜样。

坐在那里看这场滑稽戏进行时,我越来越觉得不舒服。我脑海中的问题:“为什么没有人站出来挑战他们的虚伪?”慢慢变成“我为什么不站出来?”

那么,我为什么不说话呢?

回想起来,我自我斗争的心理活动大致如下:

如果我站出来说,我的中文是否能胜任?本来我就不是一个善于当众演讲的人,要是我让自己难堪,说得结结巴巴、词不达意怎么办?

更糟的是,要是我显得好斗而愚钝怎么办?毕竟,到目前为止气氛都是温和文明的。我是否真的愿意给如此阳光明媚的闲谈扔一颗炸弹?

而且,即便我们当中的一个跨越禁区提出坦率的批评,这些话也会被从节目中删去,有什么意义呢?

啊,人多力量不就大了吗?这些观众中有北京最显眼、最有影响力的外国人。如果我们都能发动一场小的媒体突袭,透过所谓坦率的掩饰揭示台上人的虚伪,他们能拿我们怎么办?当然,在中国相对平静的2001年不太可能对一群“外国友人”采取什么极端严厉的措施。

即便如此,最终也起不了什么作用。如果演播室真的发生没有禁区的讨论,提出他们试图回避的问题,录像便会终止,或者取消节目,或者至少将不愉快的片段扔到剪辑室的地上。最终,除了让当权者下更大决心不让此类事件再发生外,这类举动达不到任何目的。

而且,我的一些朋友是电视节目主持人,我很同情台上可怜的沈冰,走在看不见的钢丝绳上。为什么让她的工作更难呢?

还有一条是,坐在我身边的是我的老朋友,她认识孙家正。因为我是她邀请来的客人,我所说的任何负面的话都会让她难堪,不论她是否同意我的观点。试图做个英雄,我可能最终会成为一个无理之徒。

……

这样,赵和孙便有充足的余地划定谈话的范围、起止的界限及保存颜面的例子,巧妙地讨论些无关痛痒的问题显得自己是完全新闻透明的斗士,不受丝毫置疑及反对:

赵:我希望他们(外国记者)能准确报导现实。例如,在中国许多人不遵守交通规则随意过马路。他们可以写此类事实,但是如果他们说中国没有汽车就不对了。我不介意外国媒体如何评论只要他们反映的是客观现实…

孙: 我曾经和一些外国朋友交谈,他们告诉我对这个国家了解很多因为他们去过很多城市。可是我告诉他们,他们只看到事物的一个方面。我对他们说:“冬季到来之 前,中国政府已经考虑到千百万老百姓如何过冬;他们是否能穿得暖吃得饱。因此,尽管世界上其他国家每年有超过一千万人落到贫困线以下,中国有一千万人脱离 贫困。”这是个巨大的成就。但是我们仍然有三千万人面临过冬的难题。对我来讲,穷并不丢人。我们怎么能够改变贫穷的命运持续发展并享受高水准的生活?这是 个涉及我们尊严的问题。我们不应该把短处藏起来。每天,我们的电视节目都在指出并批评各种不足;我们为什么不能坦率地告诉我们的外国朋友我们还有很多不 足?交流实际上意味着交心。

……

中外媒体对话有一个特点因过于明显而很少被人评论。它是通常人际关系中使用的虚伪、欺骗、留面子等各种技巧的综合。是这样的:

如果我发现和另外一个人就某事意见分歧,但我坚信自己立场的正确性,我将考虑突出我们的差异,明确表明为什么我的立场是正确的而另外那个人的是错误的。如果相反的,我痛苦的意识到另外那个人说得有道理而我是不对的,我便换个话题,顾左右而言他。

中国政府的策略便是换话题。

所有的政府,所有的人,都曾经玩过类似的把戏,用美国的说法叫“转圈”(spin)。 但是在中国,这个手段应用的历史极为悠久,目前已经成了官方处理一切尴尬局面的常规方法。一个政府在阻拦对它的问题进行任何公开讨论的同时,默认这么做不 能建立解决问题的互动,变得极端骄傲、极端窘迫,因为每次对问题的公开否认都突现其顽固不化的的特点。在我们面前的台上正是这一思路的具体体现。

基 于这样的现状及参加者的特殊身分,讨论的主题应该是中国官方对信息的控制。从某种意义上讲,这正是整个节目的副标题,我们都很清楚,包括台上的两位嘉宾。 但是赵和孙却变换了话题。结果所有的概念在“新思维”中有了新的涵义。“信息审查”变成了“有效的交流”;“交流的批评”成了“无知”;“给我们你的建 议”蜕变成“给我们你的沉默”。我们都心领神会并遵从了这样的暗示。

或者说几乎所有人都是这样。整个晚上只有两个较为负面的言辞。一个是 BBC的记者,用流利的中文,针对赵所说的外国媒体对中国的负面报导的统计,他说∶“换作是布来尔(Tony Blair) , 看到这样的比例他会很高兴”,他提醒每个人歌功颂德并非媒体的职责。不过这个记者还是退了几步,和缓了他论证的主旨,半开玩笑地说,世界上的领导人会很高 兴媒体对他们的关注,并不会在意是正面还是负面的报导。赵不知怎的没有领会到其中的幽默,说:“我想,这大概是文化的差异。我们中国人对这类不好的报导很 在意。”他仍然坚持50%的批评率太高,有失偏颇。

主 持人沈冰没有再拓展该记者的评论,巧妙地继续下一个话题,甚至让人无法察觉她有意回避就这个问题进一步讨论。她肯定是害怕这类的问题,早有准备将话题巧妙 地引导到中性地带。但是令人吃惊的是,整晚的录像过程中她太少要使用此类技巧。包括我在内的观众,总体上来说表现很好、积极合作不找麻烦,象一班驯顺的穿 着校服的中国中学生。

具讽刺意味的是,这个节目的第二个负面评论,唯一一个带刺的评论,出自一个土生土长的中国人。他站起来,用无畏的、反感的口吻戳破文明的肥皂泡,说:

我知道您二位的职责是将中国介绍给外界,其中一种方式是通过中国日报(China Daily)及英文版的人民日报(People's Daily)、北京综述(the Beijing Review) 之 类的刊物。但我印象中外国人没有人看这些东西。他们觉得这些刊物无聊而空洞。外国人更为中国的真实现实所吸引,疮疤及所有的一切,他们认为这类刊物只是你 们这样人的喉舌。每个人都知道他们不代表真正的中国,只是粉饰、玫瑰的假想世界。是真的吗?如果真是这样,要采取哪些措施?(注3)

这 是个带电的评论。可以感到气氛马上就发生了变化。座位上有很多人点头、挪动。终于,有一句真话,一个情绪表达了每个人头脑中的想法。这是个应该由我们在座 的外国人发表的评论,却由一个中国人讲出来了。两位官员头一次有些触动。赵转换了一下主题,说是的,我们都同意中国的真实面孔没有让人了解。但是,他继续 道,他不认为被提到的刊物真有那么差,因为人们经常可以从中发现反映环境、经济及腐败问题的文章(老调重弹!)。不幸的是,这位先生的问题在节目中出现得太迟,对整个晚上的总体旋律没有太大的影响。但是它确实让我及在场的每个人感受到一丝道德的清明,让我觉得我也应该开口说话。

但是我始终没有说。我坐在那里,愁苦地意识到这就是为什么这个世界上这么少曼德拉(Nelson Mandelas)这 么多谨小慎微的妥协者。当我越意识到直言的危险有多小时,我越发觉得我所以保持沉默的种种原因只是借口而已。原则上我是可以说些什么的。当然会从节目中删 节掉,当然会让我的中国朋友尴尬,会给无辜的主持人带来麻烦,当然会有不怀好意的人给我记一笔。但是我应该说点什么。也许别的人会保持沉默,如果真是那样 我更应该说出来。然而最终,我还是没有聚集足够的勇气来打破令人尊敬的文明。

那天晚上我怀着对自己的厌恶及浓重的烦恼离开了演播室。

……

上一篇: 龙应台:八十年代这样走过

评论 (13) 按反序排列
[匿名] phoebe [206.176.255.*] @ 2007-7-14 23:02:37
“我怀着对自己的厌恶及浓重的烦恼”
这是很多中国人的心理常态

[匿名] phoebe [206.176.255.*] @ 2007-7-14 23:02:37
“我怀着对自己的厌恶及浓重的烦恼”
这是很多中国人的心理常态

[匿名] phoebe [152.92.113.*] @ 2007-7-14 23:05:02
“我怀着对自己的厌恶及浓重的烦恼”
这是很多中国人的心理常态

[匿名] banny [222.67.154.*] @ 2007-7-14 23:15:53
更为完整的版本
http://blog.tianya.cn/blogger/post_show.asp?idWriter=0&Key=0&BlogID=429049&PostID=5493221

http://www.kelidesign.cn/printpage.asp?BoardID=9&ID=587

http://www.tianyablog.com/blogger/post_show.asp?blogid=429049&postid=5493221

http://www.tianya.cn/publicforum/Content/books/1/48540.shtml

[匿名] phoebe [121.22.162.*] @ 2007-7-14 23:47:58
上面的链接有的已经不存在了
我看那个帖子竟然是04年的了

[匿名] robinsena [58.41.5.*] @ 2007-7-14 23:56:46
“我怀着对自己的厌恶及浓重的烦恼”
这是很多中国人的心理常态

才不是,我们从小开始就学会说谎了,有多少人会因为没有为真理挺身而出而自责

[匿名] sh89 [222.66.172.*] @ 2007-7-14 23:58:44
上面的四个链接都可以打开呀……

[匿名] tank man [220.160.103.*] @ 2007-7-15 0:09:09
这位美国老哥不易呀,好端端的一个人,被锤子镰刀好一顿修理。不是我搞种族优越论呀,俺们国人的抗“锤子镰刀”修理能力就是比老美强,很多人被修理了还能 保持一种乐观向上的社会主义人生观——那就是:除了端起碗吃肉(吃不起就将就着吃纸板糊糊吧),睡觉和打手虫之外啥也不干,美好的明天就会自动到来了……

[匿名] 好帖 [130.75.181.*] @ 2007-7-15 0:40:28
居然那么老的帖子了,以前没看过

[匿名] 老谭 [222.70.191.*] @ 2007-7-15 0:40:55
有那些弱智又自以为是的满脑子奴隶主思想的只会玩权术的傻逼领导中国,中国没有任何希望

[匿名] 政府的掩耳盗铃 [64.250.228.*] @ 2007-7-15 2:39:38
政府这一套,其实只是欺骗国内民众的同时,又欺骗了政府自己,还以为骗术得逞。
骗中国人不难,几十年来已经成功了。中国的事指望不了中国人。
其实各国际智囊对中国的窘状早已看透。北京政府也已是内战内行,外战外行。哪天有外力攻来,你看那些官员将领们如何收拾多年搜刮来的细软,自顾自作鸟兽散吧(他们在瑞士早存了款,加利福尼亚早买好房子了)

[匿名] mgb [218.56.238.*] @ 2007-7-15 10:32:35
对着中央.嘻嘻T V下....

gfy123 [116.2.154.*] @ 2007-7-15 10:34:17
骗骗骗 残残残 恨恨恨 怒怒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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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nday, June 10, 2007

最聪明的土摩托

牛博有个土摩托,自认为是天下第一智商高者,出了个简单的数学题,如下:


不管是两年前,还是两年后,引来跟帖众多.


忍不住了,就先乱灌了一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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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匿名] trumask @ 2007-6-11 11:16:37
今天被土摩托搞晕了,自己是的确自认为聪明了,因为他又是什么被复旦招了两次,又是只喜欢跟高智商的人聊天,搞得我这样非复旦低智商的只能眼珠子朝上了看他---一个子敬仰.

然后看了他提出的一个旧数学题目,他再三声明这就是一数学题,不是生物题,并暗示凡是没看懂的最好回去摸摸自己的小鸡鸡.

就化点时间去看了题目,包括读者的跟帖,果然觉得这个题目非常适合用来鉴定到底是文科傻妞还是理科傻妞.

我觉得自己应该是个爱好文科的理科傻妞.就老老实实地看了好几遍题目和土摩托的解释.


土摩托自己说道:

"好了,综合这两个条件,我们得出结论:两个孩子有4种组合,分别是兄弟、姐妹、姐弟、兄妹。每一种组合发生的概率各占25%。"

我的问题,为什么两个孩子只有4种组合,比如兄弟,姐妹,姐弟,兄妹,而不是更多,比如应该加上弟兄,妹姐,共有6种组合才对.

明明是他自己得出的结论,偏偏代表我们一起得出这个不该得出的结论.

土摩托自以为是的解释根本错误就在于,把小孩的出生顺序也作为一个因素来考虑组合,而自己却又宣称题目并没有任何暗示男孩是老大还是老二.

其实,他自己的题目本来根本就没有关于出生前后的问题,仅仅是其中一个是男孩,问另一个是女孩的概率是多少.

但是在自己给出自以为天下第一聪明的答案解释的时候,却给出了把男女出生顺序考虑进去的4种组合,却忘记了即使是两男,两女,也应该是有出生顺序的.

真是怕了土摩托这样的聪明先生.

最有趣的是,这两年来,感情,土摩托根本就没意识到自己的错误,还沉浸在对自己非一般地自我欣赏和崇拜之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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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想到一道简单的数学题引来了这么多讨论


immusoul  2005-07-04 14:34:18


不少人还对我表示了不满。
那好吧,今天我闲得蛋疼,再来详细解释一遍。
我说了,这是数学题,不是脑筋急转弯。所以要有两个假定:
A,每一胎生男生女的机会是一样的,各占50%(实际情况不是这样)。
B,双胞胎不算,因为其所占几率本来也不大。
那好,有了这两个前提,我们来看看各种组合的可能性:
生第一胎的时候,男女各占50%。
因为概率不被已发生事件所干扰,那么第二胎的男女概率也是各50%。
好了,综合这两个条件,我们得出结论:两个孩子有4种组合,分别是兄弟、姐妹、姐弟、兄妹。每一种组合发生的概率各占25%。
题目中有一个前提条件:已知其中一个是男孩。那么好,姐妹这种可能性就不在考虑范围之内。
剩下的3种可能性,每种发生的几率是一样的。
这3种可能性中,一男一女的可能性占了三分之二,它们分别是兄妹和姐弟。
所以,这道题的答案是三分之二,根本不存在中文表达不清的问题。
我之所以发牢骚,就是因为很多人根本就不愿动脑子。
这种情况和科普面临的问题一样,大家都不愿花时间,更不愿动脑子,一切都是从本能出发。搞不懂了就埋怨别人,从来不想想是不是自己的问题。
有这样的心态,科普人士再怎么努力也没用。
当然了,如果你自认为努力地动了脑筋,却还是无法理解这个问题,那我只能抱歉地说:您的数学水平有点问题,需要继续努力。
这不等于您的智力有问题啊。比如说,我的情商就很低,这是不争的事实。




Friday, June 8, 2007

方罗之争

终于吵架了,这个老方和老罗。都不知该说他们什么好,就屁大的事,就值得让他们彼此翻脸,利用自己的文字权力公开吵架,全然不顾那些支持他们的粉丝的心情。喜的倒都是哪些反方阵营的家伙: 看,他们终于起内哄了。不由地感慨,难怪我们党实在不放心让你们这帮知识分子自治或治人,连这点利益都协调不好,也只好让我们党一党管着了。一想到我们党原来要看着这么多自以为是的知识分子,终于理解这一党专政也不容易呀。

64纪念7 NO13之牛博非邀请博主

滞销书

http://www.bullog.cn/blogs/calon/archives/67886.aspx


尽 管已经是64,但这几天最引人注目的话题依然还是厦门,因为临近特殊日子的市民自发的游行活动,这次游行也被某些人与18年前的事件联系起来看,甚至成了 封杀消息、封杀反对意见的理由。这种把本来可以在行政和法律范围内解决的问题往政治上靠,以期获得压制效果的手法非常卑劣,但今天我谈到厦门事件,最后也 会和64联系起来说。

一、对民众一方的反思

新语丝在6月1日刊登了桓二心的《我看厦门PX事件》一文,其中心论点就是:对 PX 项目危害的宣传有危言耸听的嫌疑,在政治问题上一定要以事实说话,避免煽情、造谣、以讹传讹。
说 煽情、造谣或许有点重,但对-二甲苯不属于剧毒高致癌物质是事实,而反对 PX 项目的宣传中有不少是强调对-二甲苯的“剧毒、高致癌性”也是事实。而且到目前为止,我都没有看到一个足够有说服力的报告来证明目前的 PX 项目是不符合国家环保标准的——虽然这个举证责任不在反对者一方,但是反对方的宣传还是应该基于可信的科学结论。

遗憾的是,在互相传达反对 PX 项目的消息时,类似的夸大其辞和以讹传讹一直存在,包括刚开始游行时有人声称人数达到2万人等等。同时,当听到一些质疑和反对的意见的时候,一些人条件反射式的给其扣上“托儿”的帽子,这样的反应也颇让人失望。

当然,不管怎么说,游行的厦门民众反对暴力的态度和良好的秩序都让人赞赏,大方向上也不能够说不对。

二、容许一些错误

尽管反对 PX 项目一方的观点和证据有值得商榷的地方,但是我十分赞同这次充分表达自己观点的和平集会游行。就算是观点不正确又如何?谁能够保证自己的观点就一定正确?
游 行应该是民众公开表达自己观点的一种方式,也是和执政者面对面交流的一种正常渠道,有什么差异很大的分歧,是正常的,发起游行的一方有错误的观点,也是正 常的。首先要有表达的权利,然后才有对话和协商的可能,指出对方观点错误应该成为谈判的筹码,而不是堵住对方嘴巴的胶布。

三、如何讲道理?

之前有说过,举证责任不在反对者一方,要求民众举证证明 PX 项目有什么问题无疑是不合适的,按照《环境影响评价法》, “专项规划的编制机关对可能造成不良环境影响并直接涉及公众环境权益的规划,应当在该规划草案报送审批前,举行论证会、听证会,或者采取其他形式,征求有 关单位、专家和公众对环境影响报告书草案的意见。编制机关应当认真考虑有关单位、专家和公众对环境影响报告书草案的意见,并应当在报送审查的环境影响报告 书中附具对意见采纳或者不采纳的说明。”,“对环境可能造成重大影响、应当编制环境影响报告书的建设项目,建设单位应当在报批建设项目环境影响报告书前, 举行论证会、听证会,或者采取其他形式,征求有关单位、专家和公众的意见。建设单位报批的环境影响报告书应当附具对有关单位、专家和公众的意见采纳或者不 采纳的说明。”
也就是说,谁要建设可能影响环境的项目,论证该项目符合规范,听取专家和公众意见的责任也就由谁承担。

不过我没有找到符合“如果公众参与程度太低,或者投票赞成的数字不够,那环保局不应该通过该项目的环境评价”的这一段,仅有“编制机关应当认真考虑 有关单位、专家和公众对环境影响报告书草案的意见,并应当在报送审查的环境影响报告书中附具对意见采纳或者不采纳的说明。”和“建设单位报批的环境影响报 告书应当附具对有关单位、专家和公众的意见采纳或者不采纳的说明。”
也就是说,即使有关单位、专家和公众对环境影响报告书草案和环境影响报告书有很多意见,编制机关、建设单位在提供不采纳意见的说明之后仍可能审查通过?

我好奇的是,这两个必要的论证、听证会是否有举行过,通过审查的环评报告是否有向民众公开,内容是什么。如果真是如目前所看到的消息,没有征求过意见,或者环评报告本身存在问题,那么不管 PX 项目实际的危害如何,这个程序有问题的项目审查都是站不住脚的。

如果按照这样的思路,举证的责任不在于专业程度不够的民众,而在于项目规划和建设方,是否项目反对者的失误几率和压力都会小一些呢?这也是为什么我说希望这次事件演变成法律事件的原因。

除了利用现行的法律作为武器进行有理有据的抗议之外,还能够促成环境保护相关法律和危险信息公开制度的完善也说不定——毕竟比直接高喊某人下台或要求追查腐败官员更容易让政府方面妥协,也更加现实。如果整个事件的着眼点是在法律之外的,这样的希望就很渺茫了。

四、相信谁的道理?

目前厦门事件的现状是,PX 项目缓建,但是环评报告是否会公开,是否会有新的环评报告出来,还是未知数。而许多人关心的其实并不是环评报告会怎么评价这个项目,而是环评报告是否值得信赖?

从城市规划、项目规划、环境影响报告、环境评价报告到项目审查和建设,整个过程对可能受到很大影响的厦门人民来说是不透明的;在普遍对政府信任缺失的情况下,后续的处理,环评报告的新版本,如果仍然是支持 PX 项目建设的,厦门民众是否会接受呢?

如今民众不但不太信任政府的话,也习惯性地相信站在政府对立面的传言。除了前面所说的民众需要反思之外,政府方面是否更加需要反省呢?
决策 和审查过程不透明,封杀网络、短信消息,制造假消息粉饰太平,发出开除和退学威胁,上纲上线,再加上普遍认为的相关人员有腐败的嫌疑,或者为了政绩不惜牺 牲环境的一贯作风,就算缓建项目的决定是以接纳民众意见为出发点做出的(何况目前还有项目并未停工的消息),被认为是缓兵之计也绝对不冤枉,因从为多年来 的作为来看,政府已经失掉了公信力。

当你失掉了别人的信任的时候,不是简简单单的等价补偿就能够赢回这份信任的,必须花费许多倍的功夫才行。

五、两个事件背后的对比

从64到61,我们可以看出以下几点:

政府的态度依然是:
决策的权力牢牢掌握,因为无论从表面的政绩到背后的利益都是向权力看齐的;
防备民众的集体行动,这一次游行者素质很高,非暴力的原则得到贯彻,没有不切实际的政治诉求,所以控制手段还算温和,不过已经准备好了政治武器,用作实施强硬手段的理由的;
与64相比公信力有所回升,但是仍然得不到民众信任,缺少监督、缺少透明机制带来的腐败问题,不对民众负责而是以 GDP 数字为政绩衡量标准的弊端,都是原因之一,根本上来说还是一个政治问题;
18 年前是在一个阶段性的转型期面临政治和经济双重的迷惑,到了今天,起码在经济方面,政府已经没有迷惑了,至少15年来的经济政策是一脉相承的,尽管这样的 经济政策带来的成果被指责为是“虚假繁荣”“外强中干”;而在政治层面,应该说18年前的迷惑依然存在,只是一来用遗忘对抗迷惑的手法越来越纯熟,大部分 时候也就不觉得很重要;二来18年前的梦魇还在,和其他种种因素合起来造成的结果就是,有心主动做些调整,但往往挪动两步又退回两步,非不为也,是不能 也;三来,对言论管制、审查和封杀的手法已经相当纯熟了,甚至可能已经产生了这样的新的疑惑——如果始终掌握了这样的技术和人才,18年前的事件还可能会 重演吗?政治方面的自我突破还有必要吗?

在另一方面则可以看到:
当年颇为激进的大学生,到今天几乎完全犬儒化了,主动回避政治、历史话题(不是那种“犯我强汉者,虽远必诛”之类的 历史话题啦)和向往部分待遇优厚的公职是一体两面(后者算是正常的趋利,前者则是不正常的)。政治思想教育在大多数学生看来至少是可有可无的,但他们并没 有自己的政治上的想法,当他们也面临处理政治问题的处境时,思维模式和逻辑还是逃不出政治思想教育的模式——即使是一些看似这种模式的反叛者,在其独立思 考的结果和政治理想在现实面前被撞得粉碎的时候,其退缩的脚步一点也不比其他人小。
民众关注民生问题远超过关注民主问题的程度,应该说原因很复 杂,也许18年来莫谈国事也未见得给城市居民少带来多少好处,以及学会了从短信、网络中的牢骚、嘲笑和自我嘲笑寻求到了安慰,还有物价飞涨、忙着买房都是 原因之一。或许在继续一百步笑五十步地揶揄台湾式的民主同时,才发现从18年前的事件中学到最多的倒是适时的妥协、非暴力的对话比毫不退让的强硬冲突更可 取,如果对话中能够绕过政治这个黑洞,自然是皆大欢喜,但会不会以后有一天无法绕过去,会演变成什么局面,好像并不值得操心。
18年前,和其他社 会主义国家一样,下一步的政治方向似乎并不是个问题,大多数人在打开一扇关闭很久的窗户之后,眺望的方向基本是相同的,结果就像许多同向的分力合并在一 起,狠狠的撞击在铁板上一样;而现在则同时存在着许多种思想,谁也不知道他们的合力指向何方,或者最终的目的地是确定的,而行走的路线蜿蜒崎岖。

Thursday, June 7, 2007

64纪念6 NO12之令狐补充

令狐补充的十八春

http://www.bullog.cn/blogs/buchong/archives/67583.aspx

十八年前的春天,我订了一份《世界经济导报》,这是当时一份著名的报纸,上海出版,总编叫钦本立。报纸好像是周报,经常有些好看的文章,是我感兴趣的。因此愿意掏钱自费订阅,记得一个季度4.8元。那时候比较穷,月薪才几十元钱,我因此只订了一个季度。稍后,发生了现在似乎讳莫如深的那档子事,我就一直没 有收到过这份报纸。一年以后,邮局专门上门来退款,我深感意外,但他们只退了我4.6元,收了我两毛钱的手续费,这让我气愤。我以为这两毛钱沾了人血。

我对那一年的印象是,有病。上半年高烧,下半年拉痢疾。这种高烧也体现在我的身上。当时我离开大学已经好几年了,在一个中等城市的国营企业混饭,日子平淡,整个人在制式化的生活中疲态毕露,成天喝酒下棋,泡妞打球,除此之外,基本无所事事……所以有一点事端,就一惊一乍,喜形于色。那年的这事,开头一段时间实在令人兴奋,以为一个新时代指日可待呢。每天的新闻,都是办公室早上三五杯茶之间的热门话题,经常聊得体温上升,庆幸自己是一个中国人。万想不到跌宕了18年,似乎未曾稍有改观,常为自己生活在这样的国度而伤悲,气急攻心,心脏早搏。

我们这个企业的党委书记,是一个南下干部,前军人,籍贯山西,姓刘。刘书记严肃古板但没有架子,正统,也正派,是个聪明人,喜欢和年轻人扎堆。我们的高谈阔论估计早就在他的眼帘之中了,相当一段时间,他并没有制止。相反有时还加入到年轻人的议论中来,说一些话被我们驳斥或嘲笑他也不生气。直到风声渐紧之时,他才以书记的身份动了起来。一日早上,我们两三个人谈的正欢,他突然进来,没带来平日里常用的和颜悦色,而是拉长着脸,眼睛发直。他老远用食指指着正 对着门的我,说:“下来!你平时装乖,一有点风吹草动,居然就敢坐到办公桌上了!”

这是上班时间,我自然不能跟企业的第一把手冲突,更何况平时关系还不错。我只好乖乖把臀部转移到跟地面垂直,以确保没有坐到桌面。但书记似乎还没有完,他警告我们该谨言慎行了,并指示科长十五天内不准派我们聊天的这几位出差,特别是60公里外的省城。当天正好是儿童节,我们深感屈辱,觉得这半大老头把我们当 成乳臭未干的小屁孩了。当晚喝酒的时候,用了大不敬的言语粉饰了这老把子一通,作为他限制我们自由的代价。几天之后,我们才像看完惊悚电影一样,庆幸自己 坐的是观众席上而不是银幕上的死难者。也不知是吓的还是气的,好几天大家脸都是绿色的,说话都压低了嗓门,徘徊在地狱门口的样子显现得惟妙惟肖。

这个日子因为和流血有关,多年来变得格外敏感。但当时出乎大多数的人意料之外,许多事情无法提及但可以提提电视机和募捐。电视现在已经是一个垃圾箱了,那 一段时间却是一个黄金宝盒,是最及时直观的消息来源。说到募捐,其间有自称省城的学生跑到我们这里来,号召大家给钱,因为形势混沌,囊中羞涩,在募捐箱出现在我的鼻翼下的时候,我没有掏钱。我安慰自己,这些人真假难定,现在有很多借机发财的人也说不定,所以我说,我不如捐上一句话吧:同志们辛苦了!另外为自己的不捐找了一个真诚的理由:不是工人不仗义,而是工人不富裕……后来我对自己的小人之举后悔莫及。不能回忆。

十八年前春夏之交的事情,是一个禁区。但比着更早了十三年的“四五运动”,却是一个被“平反”和宣扬的事件,当时称为“天安门事件”。1976年,我还小,但对这个事件有印象。故不如在此回忆一下,以便绕开禁区。

那时候电台是比较快的消息来源,晚间八点的全国各地人民广播电台联播节目和早间的新闻摘要节目是大人们每天洗漱上班前和洗漱上床前常听的。天安门事件这天,我只知道有不寻常事情发生,却不知就里。播音员声音与平时不大一样,格外严厉、雄浑。大人们神色紧张凝重,举止呆滞,忧心忡忡。广播里面说的事情,我懵懵懂懂难以明白,但其中引用的诗歌我一下就记住了,有两首,现在还能背诵片断。其一是:

欲悲闻鬼叫,我哭豺狼笑。洒泪祭雄杰,扬眉剑出鞘。

现在看来他们哪里有剑呀,基本是意淫,但很铿锵有力。

第二首在播音中出现的诗记得是一首诗中的一段:

……

秦皇的封建时代已经一去不复返了,

人民也不是愚不可及。

我们要的是真正的马列主义,

让那些阉割马列主义的秀才们见鬼去吧。

……

现在看来,都很粗暴。

能背上这个对一个儿童不是什么奇事,奇的是这个儿童不知道这是反革命暴乱分子写的诗,还以为是电台义正词严的官方意思。玩耍时,就在学校田径场的沙坑和学校门洞里的双杠处把这些反革命诗歌拿在嘴上瞎嚷嚷,还反复个不停。

一个小屁孩瞎嚷嚷也不算奇事,奇的是我父亲上厕所出来,听见了。他大惊失色,快步赶上来,果断给了我一大耳刮子——弄得我现在还有掏耳屎的恶习。

一个当爹的打自己的儿子下手重了点也不算奇事,奇的是因为祸从黄口小儿口中出,大人得受罪,上学习班,开批斗会,认罪态度不好,就会有牢狱之灾。

奇的是,这一切,那时都是寻常之事。

以此纪念。并向近日因6.4级大地震蒙受损失的云南灾民致意。



饭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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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论 (33) 按反序排列
[匿名] 棒棒儿 @ 2007-6-4 12:47:11
黑客帝国沙发

siyi @ 2007-6-4 12:49:37
向因6.4级大地震蒙受损失的灾民致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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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 支持

[匿名] 锤子 @ 2007-6-4 12:56:52
今天绝食

[匿名] jingran @ 2007-6-4 13:01:31
siyi @ 2007-6-4 12:49:37
向因6.4级大地震蒙受损失的灾民致意

为什么是6.4级呢?

[匿名] 穷 @ 2007-6-4 13:06:08
80年代末你月工资几十块,是真他妈够穷的啊.

[匿名] 吓人的镰刀锤子 @ 2007-6-4 13:07:40
天灾很少,人祸却挺多

[匿名] 唐湿女 @ 2007-6-4 13:15:37
禁言十八年。
人民不怕十八禁。

[匿名] 唐湿女 @ 2007-6-4 13:17:27
那年,我和同学到书摊上把最后一期xin'guancha都买下来了

[匿名] 老麻子 @ 2007-6-4 13:24:20

要流血的牺牲

[匿名] 爱老罗 @ 2007-6-4 13:24:37
向因6.4级大地震蒙受损失的中国灾民致意。

[匿名] 88少女 @ 2007-6-4 13:41:11
向因6.4级大地震蒙受损失的灾民致意

[匿名] 四两 @ 2007-6-4 13:46:52
向因6.4级大地震蒙受损失的灾民致意

[匿名] 摩诘 @ 2007-6-4 13:52:46
18年前,在痛定思痛的时候,我的一个伙伴说:今天我们之所以失败,是因为市民阶层和工人阶级没觉醒,站出来的只有学生。我当时觉得挺有道理的。
今天,看看厦门,觉醒的是市民,可是学生呢?
昨天看查建英的《80年代访谈录》,里面讲,80年代是个不可复制的年代,果真如此吗?

[匿名] 红酥手 @ 2007-6-4 13:53:23
[匿名] jingran @ 2007-6-4 13:01:31
siyi @ 2007-6-4 12:49:37
向因6.4级大地震蒙受损失的灾民致意

为什么是6.4级呢?

--------
新闻报道就是6.4级
这个巧合不知是不是天造

[匿名] laris @ 2007-6-4 14:01:37
向因6.4级大地震蒙受损失的灾民致意

[匿名] 摩诘 @ 2007-6-4 14:08:33
向因6.4级大地震蒙受损失的灾民致意!
上溯18年,向因6.4级大地震牺牲的热血青年致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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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 支持

[匿名] Too Much @ 2007-6-4 14:32:19
所幸云南地震没有因6.4级而被封锁.

[匿名] mayday @ 2007-6-4 14:55:35
为什么不报成6.3级或者6.5级呢?

[匿名] 唐湿女 @ 2007-6-4 15:00:34
九九年,在我借住的校园里看到一张讲座海报,主讲人一栏赫然写着:jin'guantao。因为要上班没去听。心里想,难道坚冰已经开始融化了吗?
几年后,跟一位哲学教授喝酒,教授告诉我,当年邀请金讲座的相关人员都受到处分。

[匿名] 哀悼. @ 2007-6-4 15:17:03
向因6.4级大地震蒙受损失的灾民.特别是死去的人表示哀悼.....

[匿名] sbb @ 2007-6-4 15:47:28
看到关于这个的文字,眼总要热一下。

[匿名] sara @ 2007-6-4 16:16:17
向近日因6.4级大地震蒙受损失的云南灾民致意

[匿名] 老中医 @ 2007-6-4 16:54:41
十年上火吐老痰
田七一用灵丹验
洋参大补调阴阳
六月过后喜开颜
好了伤疤就忘痛
餐餐火锅跑平川
莫忘物极势必反

[匿名] 路人衣 @ 2007-6-4 18:08:15
[匿名] mayday @ 2007-6-4 14:55:35
为什么不报成6.3级或者6.5级呢?
=======
报的人太米有政治觉悟。。

[匿名] owill @ 2007-6-4 18:19:12
向死去的人致敬

[匿名] 十七大后就平反 @ 2007-6-4 19:29:23
果然是老中医啊?

[匿名] 捌玖陆肆 @ 2007-6-4 21:05:59
说什么呢?!
洗洗睡吧。

[匿名] 8乘以八 @ 2007-6-4 21:23:53
向因6.4级大地震蒙受损失的中国人民致意

[匿名] Stanislas @ 2007-6-4 23:04:29
今天住北大这边可真安全,无数武警便衣给站岗,还有110们挎着冲锋枪

[匿名] ogre @ 2007-6-4 23:11:35
为了理想,我们都在拼搏。献上我的敬意!
http://fuzyu.iblog.com/post/209992/35044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