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uesday, March 17, 2009

小昭“喝茶”第一回(z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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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昭“喝茶”第一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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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问自己就做不到,别说在国内做不到。现在在国外了,也没做到过。想起最近一个师弟力劝我回国为祖国效劳。老婆问我动心了没有。我问自己,难道已经忘记了这辈子一定要看到什么了么。虽然可能此生无望,但也不至于就因为当下一点物质上的困难就马上要回去同流合污么?我们党说要100年不变,我真希望自己也能象个乌龟一样长寿来看看那个王八蛋的下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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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昭“喝茶”第一回



2009年2月5日下午。上海。



我出了地铁八号线大世界站,沿金陵东路向东走。心里非常平静,就跟平时朋友约我喝茶没什么两样。所不同的是,朋友约我喝茶,我可以不去,警察要我“喝茶”,我就不能不去了。

自从在《08宪章》上签了名,我就一直等待这一天。许多人都喝过了,没理由我不喝。

警察是上午给我打的电话,当时问我:“你在哪里?”我不希望自己的住处或办公室变成他们的“执法”场所,于是很大度地说:“我去你们办公室吧。”网上看来的故事,许多被喝茶的人似乎很忌讳去公安局。但我不在乎,在哪里喝都一样。

黄浦区公安分局已在眼前。穿皮夹克的警察正站在门卫室旁边等候,看到我,他远远问道:“是不是小唐?”

“是。”我走过去。

小唐,这称呼真亲切。怎么,你们没把我当成“阶级敌人”?当然,我本来就不是敌人。

他把我带到门口左边的房间。里面已经坐了一个人,脸色严肃,面前摊开了几张纸,那是准备作笔录的。

我就客气些,不暴露他们的名字。给我打电话的那个,称为“皮夹克”吧,年约四十(后来他告诉我他69年出生),主要由他询问。另一个要大几岁,主要做记录,就称为“记录者”吧。

房间约二十多平方,一个巨大的警徽挂在墙上。这警徽让我有些伤感。它本该是我的保护神,护卫在我身畔;但如今,它成了对我的威压,从头顶沉沉压下来。

我在记录者对面坐下。皮夹克打横而坐。但皮夹克比较活跃,经常站起来走动几步,不像记录者那么沉静。

他 俩面前都有茶杯,却没人给我倒水。我想,“喝茶”怎么没茶呢?不过我来此不是作客的,就低调一点吧。说了几句话之后,我口渴,想到这谈话不是三两句可结束 的,于是主动问:“有没有杯子?我想喝水。”记录者这才站起来拿杯子给我倒水,客气地问我要不要茶,我说:“不用,我喝白开水。”

“你不用紧张,我们只是找你谈谈,了解一下情况。”皮夹克说。

上午的电话中我已经主动提到宪章,所以他们没必要绕圈子了。

“我不紧张。”我笑道,“我已经等你们很久了。自从在0 8 宪 章上签了名,我就等着你们来找我,都等了一个半月了。”

皮夹克也笑了。“你的名字在第六批名单上一出现我们就知道了。起初没有来找你,因为你身份证上的地址是在重庆,重庆市××区,对不对?”

哈, 他们连我身份证上的地址都清楚。春节之前与朋友吃饭,我还困惑地说:“怎么到现在还没人找我喝茶呀?”朋友说:“可能他们找不到你。好像他们是根据户口来 查的,你的户口不在上海,所以找不到。”我不信:“你别天真了!他们要找我,哪有找不到的,我这种人最好找了。肯定不会根据户口来查,而是根据网上的线索 来查。”警察神通广大,谁能躲得过去?何况我并没有躲。

他们起初没来找我,我想并非因为我户口在重庆,而是因为我不重要。

如 果让我给几千个签名者分类的话,我会分为三类:第一类是“知名群体”,有一定知名度,也就有了影响力,官方会比较紧张;第二类是“被侵权群体”,如拆迁 户、下岗工人、失地农民等,合法权益受到直接侵犯,情绪不稳定,容易出事,官方也很紧张;第三类就是我这样的“普通人群体”,既没啥影响力,也没有直接利 益被侵害,情绪比较稳定,在官方那里从无“前科”,相对来说最不受重视。如果我无声无息,可能连这喝茶的机会都可免了;但我既然接受了外媒采访,这茶就非 喝不可了。

记录者提起笔,铺开笔录纸,先问我姓名,出生年月等。我如实回答。又问:“工作单位?”我说:“我签08跟工作单位没关系,这是我私人的事情。不过反正你们能查到我单位的,我就告诉你们吧。”他们对我的单位不熟悉,还要我写给他们看。

皮夹克听说我在一家公益机构,慢悠悠地说:“做公益挺好的,我就认识过很多做公益的人,他们很热心的……”

分 明诱供来了。我咧齿一笑:“你别以为我不知道,有些公益组织也是很‘敏感’的,比如艾滋病、环保什么的。不过我们这个机构一点不敏感。”好歹我也在上海公 益圈里混过几年,没吃过猪肉也见过猪跑,我知道有些公益机构的负责人也是经常“被喝茶”的。但我从没参加过任何“敏感”的活动。

“没有没有,我就很支持公益,做慈善嘛,对社会是有益的。上次有个什么什么活动在人民广场举行,他们很热心地发了很多传单……”(我忘了他的原话。)

我瞠目以对。“什么活动?我不知道啊!”

我猜想他提到的公益活动是被官方密切注意的,如果我有参与,我的“敏感度”会被加一颗星。但我实实在在不知道。上海的公益组织多如牛毛,我哪有那么好精力都去关心。

皮夹克继续提起人民广场的公益活动,还说:“后来我跟他们谈了谈,了解了他们要做的事情,我也很支持的。”

我茫然地听着,不再开口。我想这是他设下的一个陷阱,只要我对他说的公益活动有一点点知情,他就可以找到突破口,挖出我更多的“敏感材料”。但我是童叟无欺、如假包换的不知道。

“你们开展公益活动的资金是从哪里来的?要向社会筹款的吧?”

“对呀,公益组织都这样,有私人捐款,也有向企业或者慈善基金会申请项目资助。”

“有些公益组织也接受境外资金的。”他说。

哈,来了来了,你要的不就是这个嘛。我又咧齿一笑:“你以为我不知道啊?接受境外资助也是很‘敏感’的!”

他笑了笑,直接问道:“你们也向境外申请资助吗?”

“我们这个机构没有什么敏感的事情,你们可以去查。市领导都知道我们机构的。”上个月我还跟老板一起到市政府去开会呢。

工作单位的事情总算告一段落。

又问我文化程度,大学名称。“我们学校不出名的,我说了你也不知道。”我把大学名称告诉他们。他们果然没听过,要我写下来。我写了校名,又要我写“从哪一年到哪一年”,我都写了。

“你在哪里上的高中?”我写了。“哪一年到哪一年?”我把初中高中的时间都写了,并解释:“我初中和高中是在同一个学校读的。”

我写下的年份中有一个让他们立刻注目,并念了出来:“19 8 9年?”我满不在乎:“你们别紧张,当年的事情我没有参与过,连见都没见过,我什么都不知道。”

“你怎么可能什么都不知道呢?”皮夹克不相信。

是 啊,一个十几岁的中学生,就算没参与,至少也会看看热闹。可我真是连热闹都没看过。为了解释清楚这一点,我总得告诉别人我们中学的地理位置:“我们中学不 是在城里的,是在郊区。这里是我们学校,”我用手在空中划了一个圈,“周围都是农村,”我用手在圈子外边比划了一下,“离最近的镇也有几公里,信息很闭塞 的。我们读住校,在学校里可以看看报纸,周末回家才能看看电视,报纸和电视上说的都是官方想让我们看的。所以我什么都不知道。直到最近两年才从网上了解了 当年发生的事情。”

还好,他没问我“当年发生了什么?”就算他问,我也不回答。这种问题,不应该由我一个被蒙蔽整整十八年的局外人来回答,而应该由当年的亲历者来现身说法。

学校问过了,又问:“你爸爸叫什么名字?工作单位?”

我一听便来火。“这是我自己的事情,跟我家里人没有关系!总不能因为我签了08县长,你们就要查问我祖宗十八代吧?”

记录者解释:“我们不是要去重庆找你父母,这只是一个程序。每个人都要回答的。”

“那我不回答可以吗?如果你们查到了,那是你们的事情,但是我不愿意回答这个问题!我 签 名是我自己的事情,跟我家里人没有任何关系,他们根本就不知道!”

我说着,泪水忍不住流下来了。桌子上有一盒面巾纸,赶快扯一张来擦脸。

我相信他们什么都可以查到,但不要指望我告诉你们。我最恨搞株连!这是21世纪,不是封建社会。一人做事一人当,怎能牵涉我的父母家人?我不配合!

见我哭了,记录者赶快说:“好好好,不问不问。”

我一边擦眼泪,一边骂自己。怎么这点小事也要哭?真丢脸。

我 喝茶之前唯一的担心是:我会不会哭?当初是“大哭一场,签上我名”;后来接受华盛顿邮报采访时也哭了,所以照片里的我是眼睛肿肿、鼻子红红。我一直担心喝 茶时也会哭,那就太破坏形象了,在警察面前,咱得英勇一点不是?可我完全没有把握能够控制住情绪。女儿有泪不轻弹,只是未到伤心处,若到伤心处,我就会忍 不住珠泪滚滚。

警察的询问继续进行。后来我也几次落泪。真是一路哭到底,丢脸丢到家。八千多个签 名者中,“最爱哭鼻子奖”非我莫属。

个人情况问完了,轮到正题。

“你什么时候在08宪章上签的名?”

“15号。”

“1月15号?”

“哦,不是。是去年12月15号。”

“在哪儿看到08宪章的?是别人发到你邮箱里的吧?”

“不是,是我在网上看到的。”

“华盛顿邮报说你是从邮箱看到的。”

“他们写错了。通过翻译的采访,有时不是那么准确的。”

“那你是在哪个网站上看到的?”

“我不记得。”

“怎么会不记得呢?”

“当然不记得。我在网上看文章,从来不会注意哪个网站的呀。”

“那你是怎么知道08 宪 章的?”

“也是在网上。先是看到有人说晓波被抓了,后来又有人说晓波被抓是因为08 宪 章,我就好奇:08宪章是什么东东?就去搜索。那时候很多网页都被删了,但还是有很多漏网之鱼,我一搜就搜到了。”

“那你看到了之后怎么样呢?”

“我看了之后,同意它的主张。但起初并没打算在上面签名,因为……”我有点不满,“因为在我们这个国家里,签这种名是要冒风险的。”

今天我被警察传唤,便是“风险”之一。

“那后来为什么又签了呢?”

“我在博客上转贴了08宪章。过了两天,我转贴的就被删了。我很生气,连转贴一下都不可以!又想到晓波被抓的事情,感到很悲哀。我不幸生在这样的国家,有很多权利我们享受不到,也就罢了,可是,连说都不可以说!我不喜欢这种局面,我希望改变,所以我就签了名。”

“你对08宪章是怎么评价的?”

“哈,没什么好说的。它对我而言太简单了,很多东西本来就存在于我的脑子里。它的内容并没有什么新意,都是网上很多人说过的,而且有些内容我们宪法里面本来就有的。总之我觉得,08宪章的内容是陈旧的,都是大家讨论过无数遍的;但它把这些内容集中在一起,作为一个倡导性的文件公开发布,无论是谁,只要你同意它的主张,都可以签名,这种形式是新的。”

“其实,”我补充,“宪 章的那些条款,我也并不是每一条都赞成,如果把它们分开来看的话,有一些我可能会有不同意见;但如果把它们作为一个整体来问我,那我就完全同意。”

“哪些是你同意的,哪些是你不同意的呢?”皮夹克问。

“这个,我可说不出来。宪章上面那么多条,我记不住。你们有没有打印稿?要是有的话我可以看着说。”

我相信他们肯定有打印稿,但他们说“没有”。大概是不想让我拿着稿子口若悬河。

在网上看过很多签名者的喝茶故事,有的人抓住机会向警察宣传08 宪章,把这作为“战术”之一。我没打算那么做。第一,我不相信警察没看过;第二,宪章内容一看就懂,无需讲解;第三,我没本事说服警察,懒得费口舌。

桌子上有个大信封,旁边散着的七八张打印纸便是警方掌握的我的“材料”。皮夹克一边问,一边不时拿起材料来看看。我很好奇:纸上写着什么内容?当然他们是不肯给我看的。

嗯,从此我也有“黑档案”了。光荣光荣。

想起一个网友的话:“小昭,你blog上 写那些东西还是让我有些担心,要是被当局盯上就麻烦了。到时你会背上一辈子都卸不下的烙印,想做任何事情都会受到限制。某校一位老师,当年曾经参加过陆驷 事件,当时如果不是一位老先生力保,就会啷铛入狱,虽然被保了下来,但是此后他的人生发展受到了极大限制,这是一个水平极高的老师,校长助理干了多年,早 就该提为副校长的,可是数次都是在政审的关键时刻被拿下,档案上那一笔永远存在,年龄越来越大,估计以后再也没有机会,不郁闷是不可能的,这样的例子也比 比皆是。”

网友不知道,我是个彻头彻尾的“体制外”,从小就决定,永远不进入这个体制。我不需要它给我评职称,不需要它给我分房子,不需要它给我升官,不需要它给我发财。我不喜欢它,它也不喜欢我,两相隔绝。所以我对于档案上给我记一笔,才不在乎呢。

你以为“永远”是这种局面、中国人“一辈子”都要生活在恐惧中吗?靠,休想!——我们等候的时间将不会太长了。

我在“08” 上签名,在博客上写文章,都是合法合理又合情,没什么好惭愧的;相反,这是我小昭有勇气、有正义感的表现,我该骄傲才是。希望警方把我的“材料”好好保 存,切勿失落。将来我白发苍苍,坐在葡萄架下对小孙女说:“很久很久以前,我们中国人还处于争取自由的过程中,奶奶克服了恐惧之心,在《08宪章》上签了名……”那时我就可以把这些材料向小孙女展示,免得她以为奶奶吹牛呢。

我正神游物外,皮夹克把我拉了回来:“你是怎么签名的?”

“发邮件去签的。宪章上有签名邮箱的,那两个邮箱都很好记,我看一遍就记住了。”

“你签名之前好好看过宪章吗?”

“看过啊。最初知道宪章的时候就看过一遍,后来决定签名了,又仔细地看了两遍。我在任何文件上签名都会起码先看两遍的。”

“你肯定没有好好看过!”皮夹克一口断定,“如果你看了你就不会签名了。这个宪章是反党反社会主义的,你看出来了吗?”

我摇摇头。“我没看出来。”

“你呢,是个很感性的人,有时候会冲动,也没看清楚宪章是什么,就签名 了……”

真要命,只因我爱流泪,总被别人说成感性。“我觉得我是个很理性的人。当然也有感性的一面,但总体说来是很冷静的。签名就是一个理性的选择,在非常平静的状态下作出的决定。”

“你最初决定不签名,这是很理性的,是正确的决定。但后来又签了名,像你说的,因为转贴的文章被删了才签的,这就是冲动,不理智的行为。”

“我签名,首先是因为我赞同它的主张,这是最主要的原因。其次呢,因为转贴宪章被删了,还有晓波被抓的事情,让我产生了逆反心理。我被激怒了,所以签了名。这是一种反弹,对你们打压的强烈反弹。”

常言道“请将不如激将”。如果我没有被激怒,就不会有第六批名单上的唐小昭了。相信还有其他人跟我一样,签名的直接原因是“反弹”。官方对言论的强力打压,固然吓住了一些人,却也激起了另一些人的反弹。

“你这样做是很幼稚的,签个名就能改变什么吗?一点用处都没有,只会给自己带来麻烦!看来你在政治上还不成熟。”皮夹克说。

“政治上不成熟”,这个句子我从小在小说里看惯了,没想过有一天会放到我自己身上。嗯,按照党国的标准,我确实政治上不成熟,而且永远不会成熟。在中国这种环境下,如果谁“政治上成熟”了,基本就意味着他失去了人性,变成了一台冷血机器。

“ 政治,”我说,“中国人把政治看得很肮脏,以为政治就是阴谋诡计,充满了欺骗和权谋,什么事情一和政治联系上就觉得很可怕。其实不是这样的。孙中山说 过,‘政’就是众人之事,‘治’就是管理,‘政治’就是管理众人之事。既然是大家的事情,政治就应该是阳光的、透明的,每个人都可以谈论,都可以参与。”

我还没打算“参与”呢,我只是喜欢“谈论”一下,就这也要冒风险。所以我才签名的。

“我希望我能够行使宪法保障的那些权利。你想想,我都××岁了,还没见过选票是什么样子呢!”

“怎么会没见过选票呢?”皮夹克不解,“选票都有的呀!”

“我到哪里去选啊?回重庆去选吗,我又不住在重庆,重庆怎么样跟我没有关系;在上海选吗?我又没有上海的户口。”我撇了撇嘴,“再说,你们那些人大代表,你以为我真的相信他们是人民选出来的,真的代表了人民的利益啊?不都是走过场嘛,做个样子罢了。”

皮夹克笑了笑,没有反驳。

我 想起我有个朋友,上海人,已经移民,他说过他从来不投票,“居委会把选票送上门来,我每次都把它撕掉”。他为什么要撕掉选票?因为他不认为手里这张纸片是 真正的选票,没有公正的选举程序作保证,就不可能有公正的选举结果,民意既然被强奸,他宁可弃权。最后他的移民,就是更为彻底的弃权。

“我就想要选票,真正的选票。“我接着说,”这个国家是我们全体国民的,我们有权对这个国家的未来展开讨论,提出自己的观点、同意或反驳别人的观点。政府应该是为民众服务的,公权应该来自民授。”

“这些话都没有错,我也赞同民主的呀。但是我们不能急,要一步一步地来。你说的是一种理想的状态,但现在中国的现实不是那样,你既然生活在这个现实中,就要遵守现实的游戏规则,如果你不遵守这个游戏规则,对你没有好处。”

我漠然。“我知道,我是握在你们手掌心里的。”我用手划了一个圈,“中国就是一个大笼子。它囚禁着我们。”

我对你们的“现实”毫无兴趣。我不喜欢这种公权力毫无制约、民众被关在笼子里、公民生活在恐惧中的“现实”,我不为这种“现实”背书。我只为自由背书、为人权背书、为民主背书、为子孙后代拥有“免于恐惧的自由”而背书。

“我没违反你们的游戏规则。我做任何事情都有两大原则,第一不违反国家法律,第二不违反社会公德。我以在08上签名的形式来表达对某种观点的同意,这是我的权利。”

皮夹克耐心劝导:“你是有这个权利。但是08 宪章的事情很严重,不是你想像的只是一个观点的问题。政府已经定性了,它是‘反党反社会主义’的严重的政治事件。”

起码一个月前,我就在网上看到了关于“定性”的传言。这“定性”貌似十分严厉,但我看了漠然置之,半点没感到害怕,只感到滑稽。都什么时代了,解决问题还要靠几个人关起门来“定性”?呵,莫非我不是身在2009年,而是公元前221年嬴政那会儿?但,流光如水永向前,时代已经不同了!

这事儿照我看很简单,如果“08”是个法律问题,那就交给法律去审判(当然是公正公开、程序合法的审判,不是杨 佳 案 式的暗箱操作);如果是个道德问题,那就交给大众舆论去评价。

我没有回答他的话,只心里继续想着:你们“定性”以后,打算怎么办?把这几千人抓起来、关几年?随便吧。人为刀俎、我为鱼肉,可怜这些自封为“公民”、却无法享有公民权利的中国人,既然无力保护自己,也就只好逆来顺受、泰然处之了。

皮夹克继续说:“你知道四项基本原则吧?坚持……”

我漠然点头:“我知道。”这些东东放在宪法里,真是莫名其妙。

“不管怎么样,你还是要承认现实,坚持共产党的领导、坚持社会主义道路,还是我们这个国家的主流观点……”

我纠正他:“是官方观点。”

如果说“主流”的话,须得全国最多人赞同的观点才是主流观点。依我看,民主才是主流。

他继续说:“好吧,是官方主流观点。现在这个08 宪章要推 翻××党的领导、推 翻社×主义制度……”

“我没看出它要推翻谁。”

“你没看出来?”他很惊讶,“08 宪章说要实行多党制,这就是要推翻共产党的领导!它要实行三权分立,就是要推翻社会主义制度!”

我叹了一口气。“我对这样‘主义’那样‘主义’的不感兴趣,不想跟你争论。可能是从小被灌输了太多的‘主义’,有了点儿逆反心理,听到‘主义’这个词我就头疼。”

在我看来,当今世界只有两种“主义”的国家:民主和专制。显而易见我喜欢民主。其它的免谈。

由于我经常打断他的话,皮夹克有点不满意:“你听我说完!”

“好,你请说。”

他说了一通属于官方主流观点的话,我一句也没记住。在他停顿的时候,因为无法判断他是讲完了轮到我说了,还是他仅仅要换口气接着说,我还鼓励道:“你继续说,没关系,我听着。”

他讲完了他的道理,见我明显缺乏兴趣,连反驳都懒得开口,他又说:“中国的宪法上规定了四项基本原则,《08 宪章》要代替宪法,要推翻党的领导、推翻社会主义制度,这是违宪的!”

“个体的公民不可能违宪,只有国家机关才能违宪。徐友渔写过一篇文章论述这个问题。”(小昭后注:也许我的记忆有误,以前看过一篇关于“违宪主体”的文章,忘记是不是徐友渔写的了。)

“而且,”我补充道,“《08宪章》并不是一个具有法律效力的法律文件,它仅仅是一种倡导,提出一些主张。它不是宪法。宪 法的修改是有一定程序的,要经过全国人大超过2/3的代表同意才可以修改的。”

谁要是把《08 宪 章》当成了宪法,那肯定脑子进水了,我深表同情。

皮夹克问我:“你知道08宪章是谁起草的吗?”

“不知道。你们都不知道,我怎么会知道啊?你们不是把晓波抓起来了吗,你们不是说是他起草的吗?”

“谁说我们不知道?我们早就知道了!就是刘晓波起草的!”

这个就不关我的事啦。反正不是我起草的。

“你知道刘晓波是个什么样的人吗?”

“我不认识他。以前不知道这个人,最近两年在网上看了他很多文章,了解个大概。”

“刘晓波在64的时候……”他对晓波作了一番“官方介绍”,我不记得原话,大意是说晓波当年是幕后主使之一,这些年一直和海外势力有联系,背景很复杂,像你(指我)这种单纯冲动的人根本就不了解他,你是被他们利用了……

我嘟哝了几句:“没有人来利用我。是我自己要在宪章上签名的,又没人逼我。”然后我好奇地问:“我在网上看到有人说,刘晓波是中国第一号敏感人物。是不是啊?”

“像他这样的人肯定是很敏感的嘛,至于是第几号就不一定了。”

嗯,官方不喜欢晓波。但在民间评价系统中,晓波是条好汉!我就欣赏这种有胆有识有担当的男人。

他们接着问:“你接受过媒体的采访吗?”

我心里想,你们都知道了,用得着问嘛。不过还是回答:“接受过。”

“什么媒体?”

“华盛顿邮报。”

“什么时候采访的?”

“1月19号。晚上。”

“你怎么找到他们的?”

“我没找他们。是他们来找我的。”

“那他们是怎么找到你的?”

“我把邮箱放在博客上,他们看到了,就给我发邮件。”

“那就是通过电子邮件约的采访时间?”

“这个倒不是。是通过电话约的。”

“是怎么采访的?电话采访吗?”

“不是。是当面采访。”

“你为什么要接受采访呢?”

“为什么?”我睁大了眼睛,“我有接受采访的权利啊!”

公权是“法无明文规定皆不可为”,私权是“法无明文禁止皆可为”。我可太清楚自己拥有哪些权利了。再说,我从没接受过外媒的采访,人家好奇嘛。

“在哪里采访的?”

“一家饭店里,一边吃饭一边采访。”

“哪个饭店?”

“在黄河路上,具体哪家饭店我就不知道了。黄河路上很多饭店的嘛,一条街都是,我跟着她们进去、跟着她们出来,没注意过饭店的名字。”

“几个人采访你的?”

“两个。”

“男的还是女的?”

“两个都是女的。”

“中国人还是外国人?”

“一个中国人。另一个是美国人,不过是韩国裔的。”

记录者边听边记录,问道:“那就写‘韩裔美人’了?”我觉得“韩裔美人”这个词太滑稽了,两个人讨论了一下记录用词。最后他好像记录为“韩裔美国人”。

“那个中国人是做翻译的吧?”

“对。”

“那个美国人长得跟中国人一样吗?那你怎么知道她是美国人?”

“我本来以为她是中国人,可她一开口说的是英文,我就问她的助理她是哪里人,助理说是美国人,父母都是韩国裔的。”

“是怎么采访的?录音采访吗?”

“就是当面采访呀。”

“她们问了你哪些问题?”

“这个,你们都知道了呀。就是那篇报道上写的呀。”

“你看过她们写的报道吗?”

“看过。”

“你看得懂英语?”

“哈,这还不简单?用google自动翻译系统,就可以勉强看了。”我解释:“主要是看看关于我的部分有没有失实的地方。基本属实吧,有些小小的误解,但不重要,所以我也无所谓了。”

比如报道上说我最初是从信箱里看到《08 宪章》的,这就是个误解。

“不过,“我补充,”我不满意她们那个大标题,我觉得这个题目对我来说过于严重了……”

“就是——”皮夹克拿起打印纸念道:“《一个中国草根的反抗》?”

我猜,警察看到的是万维网那个中文版,是以第三者的语气介绍华盛顿邮报这篇报道,主要是关于我的部分。警察不知道我博客上有个全文翻译的中文版。

“对。我觉得我没有那么激烈,这个题目用在我身上有些……有些……严重……”我一时找不到合适的形容词。

还是记录者帮我想到了:“有些‘过激’了?”

“对。”我赶快点头。

华盛顿邮报的原文,大标题为《In China, a Grass-Roots Rebellion》, 这Rebellion的意思有“叛 乱、暴 动、暴 乱、变、谋 反、意见不合、异 议”,无论中文用哪个词,对我都极为不利,所以我当初翻译此文时干脆回避了大标题。但万维网和其它网站转贴时,题目被译为“一个中国草根的反抗”、“在中国,基层反抗”、“中国草根造 反”等等,吓出我一身冷汗。

其实,无论人家用什么标题,我都无所谓的。可我是“In China”,这个China对我来说不是温暖如母亲怀抱,而是冷酷无情的铁笼子,随时可以伸出铁爪子来把我抓住撕成碎片。你们要是用太严厉的词语,伟光正先生会把帐算到我的头上,我一条小命儿又要死翘翘。

——所以我拒不认可那个大标题。

“你看,外媒是在利用你!你被人家利用了都不知道!”皮夹克抓住机会教育我。

我没觉得华盛顿邮报是在利用我。再说,他们利用我,我不也利用他们吗?他们利用我来观察中国的普通签名者,我利用他们把我的观点撒向世界。在“08”上,中国媒体全体噤声,战战兢兢;唯一能发出声音的只有外媒。

皮夹克对采访内容特别感兴趣,问了好几次。我都回答:“就是报道上的那些呀。”过了这么久,我哪里记得?我又不是记者,没做笔记的。

“你了解华盛顿邮报吗?”

“不了解。以前从来没看过他们的报道。”

“华盛顿邮报是一家很大的媒体,全世界都非常有名。”皮夹克特别强调这一点,仔细观察我的反应。

我无动于衷。“不知道。我只是听说过这个媒体的名字而已。”心里想,你们修建了柏林墙把我们囚禁,不准我们看外面的世界,我哪晓得那么多啊?

(几 天后,有个朋友告诉我,华盛顿邮报是著名的反华媒体,我大吃一惊。怪不得喝茶时警察那么注意看我的反应呢。偏偏我就是被愚民愚成了白痴,压根儿就不知道哪 些媒体“反华”哪些媒体“亲华”。不过,就算事先知道,对我也无影响。我不认为美国的媒体敢“反华”,因为这涉嫌种族歧视,而种族歧视在美国绝对是个敏感 雷区;“反 共”还差不多,这属于政治观点不同,在美国是正常的。基本上,西方国家的主流媒体都不会亲近伟光正的。)

“你为什么要接受他们的采访?”皮夹克又一次问这个问题。

我睁大眼睛:“我不能接受华盛顿邮报的采访吗?”

他只好说:“你有接受华盛顿邮报采访的权利。”

OK,你承认就好。

皮夹克恳切地说:“你以后不要再接受外媒的采访了。”

我说:“我不做任何承诺。”

“什么?你还要接受外媒的采访啊?”皮夹克相当惊讶。

“我没说还要接受外媒的采访。我只是说我不做任何承诺。这个决定应该由我来做。”

本人的逆反心理比较强,最烦人家威胁我,如果威胁,肯定反弹。其实他们根本不用担忧,不会再有多少外媒来采访我了。我啥也没做呀,跟别人一样,就签了个名而已,这点小破事儿,没多大新闻价值,不值得采访。

“其实,我也不希望因为08宪章而出名。”我说。

他赶快赞同:“这个出名对你没有好处的!”

好处与否,见仁见智。我想的不是这个。“我觉得,要出名的话,应该是靠我自己的能力和水平。可是08宪章吧,这个事情也不是我做的,这篇文件也不是我写的,它不是我自身能力的体现,所以我不想因为它而出名。”

警察还要我答应:“以后不要继续参与08宪章了。”

我回答:“谈不上参与不参与了。我所能做的就是签个名,表示我同意它的主张。我的名早就签过了,对我来说这事儿已经结束了。”

喝茶喝了两小时左右,虽谈不上“亲切”,但气氛还算和平友善。

后来他们把谈话笔录给我看,我仔细地看了两遍,改了两个词,最后签字认可。很高兴记录者把我那句“公权应该出自民授”也写上去了。

这个笔录很简单。但我想,等我走了之后,他们还会写一份对我的“鉴定报告”,就跟班主任对学生的期末鉴定一样。他们一直在观察我、忖度我,不知他们最后会怎样给我“定性”。

大家站起身来,准备离开这间屋子。皮夹克告诫我:“今天的事情,你不要说出去,也不要放到你的博客上。”

“我不做任何承诺。”

“什么?你要把今天的事情也放到博客上啊?”皮夹克瞪大了眼睛。

“我没说要放到博客上,我只是说我不做任何承诺。我觉得这是我自己的事情,应该由我自己做决定。我不喜欢被人家强迫着做决定。”

“你要是把今天的事情公开出去,你要负法律责任的!”

我一边往外走,一边转头问他:“请问一下,我需要负什么样的法律责任?”

“当然要负法律责任的喽!”

啐,答非所问。如果要负法律责任,首先得有相应的法律条文拿出来衡量,我是否违了法;其次呢,该负什么样的法律责任?是管制、拘役、有期徒刑、无期徒刑、死刑?我真的不明白,才向你请教的嘛。

我可以肯定的是,今天的喝茶内容不涉及任何国家机密。别给我扣个“泄露国家机密罪”,我不认的。

09年2月21日后记:

为了让关注小昭命运的朋友们放心,也为了践行我的“站在阳光下”原则,我当然会公开我的喝茶经历。这可是“大姑娘上花轿——第一回”呀,如此有趣的经历,岂能不与朋友们分享。

我说过,我不做躲在阴沟里的小老鼠。哪怕死,我也要死在阳光下,死在众目睽睽之中!

亲爱的朋友们,谢谢你们对我的关心。小昭还没死,至少目前一切平安。但未来命运如何,谁也不知道。只要晓波一天没有恢复自由,其他几千个签名者的命运就处于“未卜”N状态。既然不幸生中国,只好以一副肉身坦然去承受。

上帝保佑我们,阿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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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论(54) 按反序排列
饱醉豚 [202.156.10.*] @ 2009-2-21 15:44:16
小昭早上好。

别太激动,慢慢歇几天。

最近是三月,杭州的九溪十八涧,正是茶叶冒尖的时候,有空去散散心,挺好的风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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痴汉王昊轩 [65.49.2.*] @ 2009-2-21 16:01:28
中国连一党制都搞不好,怎么能搞多党制?先搞好一党制再说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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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匿名] 瓜瓜 [64.182.119.*] @ 2009-2-21 17:26:12
呵呵 支持你 佩服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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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匿名] asdio [64.182.119.*] @ 2009-2-21 17:52:25
不明白为什么在警察面前会哭。。。。

狮子 [78.145.227.*] @ 2009-2-21 18:46:41
小昭,我和你一样是在宪章上签了名的草根,我感受着你的感受,激动着你的激动,愤怒着你的愤怒,盼望着你的盼望。你这篇博文写得真好,我特别喜欢,我想把它转贴到其他的网站,不知道可不可以?
希望你一生平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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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匿名] ms [64.182.119.*] @ 2009-2-21 21:35:25
支持,佩服,感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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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匿名] 好! [65.49.2.*] @ 2009-2-21 23:52:10
正直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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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匿名] 可是我实在无话可说 [64.182.119.*] @ 2009-2-22 1:03:00
支持你。聪明机智有才还感性。哈。其实是很勇敢的。文章也写得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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冉云飞 [65.49.2.*] @ 2009-2-22 8:10:28
真令我感动。为有你这样的老乡自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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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匿名] 敬礼 [96.244.82.*] @ 2009-2-22 9:56:44
不怕他们。

阳光下,他们怕我们。

lianhuaxiaofo3 [87.106.82.*] @ 2009-2-23 0:07:47
我也签了,呵呵,是第四批,谢谢你的链接,我终于看到自己的名字了。
为什么没人请我喝茶呢?真奇怪,呵呵,我比你早啊。我也想写一篇喝茶记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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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lcic [65.49.2.*] @ 2009-2-23 13:12:33
柔弱是女人的天性,勇敢却不是男人的本能。在中国这个人类集群中,愚昧,怯懦,自大,阴暗,残忍仿佛是男人的专利,勇敢,坚持,具有同情心这些特质却要女 人承担,这就是我们的现状,我们的希望在哪里?小昭,不能帮你什么,只能祝你快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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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btula [65.49.2.*] @ 2009-2-23 17:19:45
我不做躲在阴沟里的小老鼠。哪怕死,我也要死在阳光下,死在众目睽睽之中!

说得好!

[匿名] 张发财 [64.182.119.*] @ 2009-2-23 17:24:56
别哭了。

[匿名] 路過 [76.87.82.*] @ 2009-2-23 18:10:16
無知者無畏:)

[匿名] 大鱼 [65.49.2.*] @ 2009-2-23 19:05:27
问候小昭/问候所有支持XZ的朋友
这是我看到的第一篇非著名人士被请喝茶的记录/我也刚刚刚经历/笔录情况几乎一致
首先询问你的基本情况/判断你对事件传播的作用/如果判断你的MP值并不高/对方就会表现出想草草了事
然后询问你签名经过及对XZ看法/即使我作为一个壮年雄性并没有哭/他们也认为我太感性且政治觉悟低
然后告诉你现在高层(不知是哪个宫的?)把XZ定性为对党和国家有害的东西(人家不叫言论了)并提醒你是不明真相的围观群众/千万不要被有着邪恶政治目的的部分人(人家也不叫反动势力了)利用
再然后会让你表个态/我如实表态:我只支持我所理解的XZ/不支持你们理解的XZ(警察叔叔也是打工者嘛/人家想尽快完成工作任务/所以没有过多跟我在字面上纠缠)
最后会问你还有啥要补充/我没啥想要补充的/只提了问题
我问:既然高层觉得此事重大/有没有可能不浪费警力单独找当事人谈话/而公开组织一次聚会跟所有当事人讨论?
答:不可能/这个涉及到很多方面/影响很不好/你不懂
问:我确实理解不到您所说的邪恶政治目的/可不可以再约个时间您帮我补补课/也好提高我的政治觉悟?
答:这个你可以自己到网上看嘛/也有很多批评XZ的文章/你要自己学习
问:作为一个公民都希望自己的国家往好的方向发展/高层有没有考虑过采纳XZ里好的建议呢?
答:我们国家一直在朝好的方向发展/只是需要有一个过程/另外我明确的告诉你/这篇XZ提出的所有诉求都是有害的/千万不要被它华丽的词语蒙蔽了
我就无语了
下逐客令前会让你看一遍笔录内容然后签字画押/大部分的问题都是打印好的(很有效率嘛)/回答部分的记录基本是我的原话/除去省略了询问官的引导部分
警察叔叔态度出乎我意料地好/也确实给我泡茶了/除了在开始询问前没告知我的权利外/整个过程还是很和谐地
希望还没被请喝茶的朋友们不要过分担心/当然/过分期待去给警察叔叔宣传民主也没啥意义/这不是个体间的PK/只要我们心存信念/等待历史的PK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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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昭·回到波斯 [65.49.2.*] @ 2009-2-23 20:46:59
谢谢以上朋友们的评论和鼓励。
同时我也希望更多喝过茶的人能够把自己的经历拿出来众人分享,把一切曝于阳光下。——据说,阳光中的紫外线可以消毒杀菌。

[匿名] tree [65.49.14.*] @ 2009-2-23 23:31:23
好 啊

[匿名] nnxxn [64.182.119.*] @ 2009-2-24 0:18:06
真乃女中豪杰!!!!!!
我想皮夹克要是遇上一个彪悍一点的 恐怕就该被洗脑了

你的坚强,令我感动并羞愧......

[匿名] mj [64.182.119.*] @ 2009-2-24 11:10:01
投票:我看忆通事务所遭停业处罚
http://24hour.blogbus.com/logs/35633029.html

Friday, March 6, 2009

卢跃刚: 致中国报告文学学会的信 (zt)

中国的希望就在这些人身上.



附:卢跃刚: 致中国报告文学学会的信


中国报告文学学会各位会长、理事:


说实话,我作为中国报告文学学会理事,给你们写这封信我有点犹豫,大家都是熟人、朋友、同仁,话说轻说重了都不是,但是兹事体大,据我所知,长期以来,中国文学界评奖没有原则,已成痼疾,不能不说。

前不久我接到学会的电话通知,说我1993年发表在《当代》上的报告文学《以人民的名义》经专家评选,获得改革开放三十年三十篇优秀报告文学奖,不久将会 在《文艺报》上公布获奖名单。我得知,这次报告文学评奖活动规模宏大,涵盖了1978年至2008年三十年中国大陆发表的所有报告文学,获奖的三十篇报告 文学代表了新时期报告文学的最高成就。

同时我被告知,"可以理解的原因",新时期报告文学最重要的两位作家刘宾雁、苏晓康的作品不在这次评奖之列。因此我有疑问:如果剔除了刘宾雁、苏晓康,三 十年报告文学的历史是完整的和真实、客观的吗?获奖作品能代表三十年报告文学的"最高成就"吗?这不是买椟还珠?

请看刘宾雁的作品:《人妖之间》、《第二种忠诚》、《千秋功罪》......

再看苏晓康的作品:《阴阳大裂变》、《神圣忧思路》、《洪荒启示录》、《乌托邦祭》......

至今我们都很难忘记这些作品发表后社会反响的盛况。无论是从影响力而言,还是从文体的开创性而言,即对二十世纪中国报告文学的贡献而言,当下获奖的同时期 作家没有能超过刘、苏二位的。取消了头马的竞赛有什么意义呢?相信了解这段文学史的作家、评论家会同意我的意见。

我始终以为,评价二十世纪中国报告文学,书写新时期报告文学的历史,绕不开刘宾雁、苏晓康,他们是上个世纪七、八十年代中国报告文学标志性的人物。这个意见,九年前两位会长主编"中国二十世纪报告文学重要作家大系"时,我就专门致函阐述过。

由于二位主编坚持绕过刘宾雁、苏晓康的"大系"编辑意图,我拒绝了参加"大系"的邀请,并说,如果未经我的同意授权,强行选编出版,将诉诸法律。做出这个 决定并不困难,这样的编辑意图,用历史的眼光看,"重要作家大系"没有主编声称的那么重要,如果说重要,那也是他们自娱自乐的重要。

事实也证明,"绕开"的选取、编辑的想法和实践,社会传播效果恰好是负面的。

2005年12月6日,刘宾雁在美国去世的当天晚上,我在中国人民大学新闻传播学院演讲,演讲题目正好是这次获奖报告文学的题目"以人民的名义",我在课堂上临时更改为纪念刘宾雁的"记者的底色",向同学们介绍刘宾雁,介绍中国报告文学讲真话的艰难历程。

在这里我要告诉各位,那天的演讲令我震惊。我现场测验,我的听众----新闻传播学院的研究生们不知道"刘宾雁"是谁,更不知道他有什么作品。

"刘宾雁"这个一度代表着知识分子"良知"的名字在短短的十六年时间里----不到一代人的功夫,被他的祖国忘记了。事后,我公开发表了一篇纪念文章《有 一个人,叫"刘宾雁"》。我在文章里说,"忘记真实的历史,制造虚假的历史,本来就是一场旷日持久的预谋。一直到今天,我们还生活在这场预谋之中。"

本来,忝列"中国二十世纪报告文学重要作家大系"和三十年改革开放报告文学大奖获奖作家名单,应是很高的评价,我应该感到极大的荣幸。但是,摸着良心讲, 我实在荣幸不起来。恰恰相反。我必须告诉各位,我不能参加这次评选。这次评选的标准、结果,有违我报告文学创作的主张和价值观、历史观,也有违我之前做出 的相关决定。

我有起码的自我意识和历史感。我不愿意被一种无形而强大的东西裹挟,不愿意参加这场"旷日持久的预谋",哪怕这种裹挟和预谋对于我个人来说有诸多好处,譬 如名利双收,既有出书稿费、获奖奖金,又能赢得更高的社会声誉;而且包含着某种善意,譬如公正地评价我的报告文学成就。面对善意,我的态度是:坦率地表达 内心真实的感受,追求虚荣,虚与委蛇只能是亵渎。

我们的生活中有太多的虚与委蛇。我们需要妥协,但是妥协必须有一个限度,超过了限度,妥协毫无意义,甚至可能堕入谵妄、虚荣。

这次获奖的《以人民的名义》及其续篇《讨个说法》的责任编辑是刘茵老师。《以人民的名义》写的是一起迫害人民代表的案件,在1993年第三期《当代》发表 后,我面临强大的压力,湖南省委诬陷,某领导批示,全国新闻记协、新闻出版署、团中央组成了联合调查组对我进行调查。刘茵老师力主召开《以人民的名义》作 品讨论会,支持我二赴湖南调查,把新闻报道中的"连续报道"样式引进报告文学领域,并于当年发表了续篇。所有经过历历在目。

刘茵老师也是《刘宾雁自选集》的特约编辑。这本自选集是在中国文联出版公司出版的,可见刘宾雁对刘茵老师的报告文学理念和专业水准的高度认同。她在电话里给我讲述着她与刘宾雁交往的故事。这些故事给人温暖,给人希望。这些故事今天不会有了,是不是永远不会有了?

七、八十年代读者对报告文学作家的尊敬、信赖、支持,一篇报告文学发表后对社会的震动,今天是难以想象的。刘宾雁、苏晓康等作家开创的批判现实主义创作态 度和立场,以及坚持这一立场显示出来的作家的人格魅力,是七、八十年代中国报告文学的基本特征,正是这个基本特征掀起了一场持续了十年左右的报告文学风 暴。刘茵老师,报告文学学会绝大对数主席、理事,包括我在内,都是那场文体风暴的参与者和见证人。

我从上个世纪九十年代末开始,连续七、八年担任中国作家协会报告文学类新会员入会审批专家,我的印象中,有批判现实主义精神的作品凤毛麟角,一两部而已。 这个情况说明,从九十年代末开始,报告文学的真精神在退化,作家、作品出现了巨大的断层。有作家公开在媒体上理直气壮地宣称,自己"首先是党员,其次是作 家"。这种工具论、喉舌论的献媚,文革后,连那些最左的作家、评论家都不好意思说,而且许多中国当代文学的过来人,特别是像陆定一、胡乔木、周扬等"文艺 沙皇"级别的人对此都有检讨、忏悔。

当然,我们不能说七、八十年代报告文学的风起云涌是一种常态,用纯粹专业的眼光看,还有很多缺陷和瑕疵。报告文学的崛起、勃兴与新闻管制、信息渠道稀少有 关,也与中国社会倡导开放改革,清算专制蒙昧、领袖神话,进入启蒙时期早期----文学社会、文化反思有关。一方面是言论自由的钳制,一方面是新闻媒体、 文学出版,作家、记者在社会关系中的体制性稀缺和强势。

报告文学写作,本质是非虚构写作。报告文学应该说是新闻写作的一个变体,只是由于作家的大规模介入,强调文学性、可读性,很大程度地忽略了覆盖了新闻性、 文献性,使这个新闻的变体成为了文学的变体。后果是,今天我们很难把相当部分的七、八十年代的报告文学看作是"历史的初稿"。

晚年刘宾雁的写作很谨慎。有人告诉我,他的谨慎甚至有点苛刻。他不认为海外"流亡者失去了大地,却获得了天空",能够了解大陆中国。

九年前,他读了我的全部作品,给我来信说:"1990年后没有出一本书,只是在积累和思考。如你想象,同时致力于谈历史、哲学、社会学、心理学等,力求在 一个新的高度上重新认识50年来的中国,拟透过个人经历与见闻,把中国何以变成今日模样这个故事说上一说。原计划于1999年完成,不幸失败了,正准备重 新动笔。十之八九要借用你对于九十年代中国的观察。"

现实批判和文化反思也有可检讨之处,首先是批判工具的简单化,其次是社会变革制度和文化参照理想化、浪漫化。五四以后,"革命压倒启蒙"(李慎之语)," 革命走向极权专制",战争、革命、运动、动乱,作为长久的思想管制、精神压抑的剧烈反弹,急躁、激进必然是知识分子社会改革的主要心态和征象,《河殇》走 到了极致。

2008年秋天,美国新泽西普林斯顿森林琥珀颜色的时节,我见到了苏晓康。他带着车祸余生的妻子傅莉一块儿来吃晚饭。他送了我一本书,《离魂历劫自序》,是他台湾媒体专栏文章的结集。对此,苏晓康本人在书中有宿命般的深刻反省。

还有什么可说的呢?那已经是一段难以抹杀的历史。今天三十年三十篇报告文学评奖,排除刘宾雁、苏晓康,作为获奖者,至少我有这样的强烈感受:这是让我们这 些三十年报告文学文体风暴的参与者和见证人来抹杀历史,严肃讲,是一种对作家人格和智力的调戏和侮辱。戕人,然后自戕。

不瞒各位,2006年2月冰点事件,我被撤职的第一理由,恰恰不是冰点被粗暴停刊整顿的抗议,而是我在网络上公开发表纪念刘宾雁的文章。这个理由令我震 惊。刘宾雁是我供职的中国青年报的前辈,患癌症思想归国而不得,去世后魂飘海外他乡,一个后生晚辈写篇纪念文章而获罪,不是典型的以言获罪么?这是怎么 了?历史进步,怎么进步到了这般模样?

我想,他们对我的惩罚,大概是因为我向国人介绍了这个世界上还有一个叫"刘宾雁"的存在,并且表达了我对一位身患绝症的八十岁老人去国怀乡,想落叶归根而没得到人道主义回应的不解不满。我只是讲出了真话。

我给刘宾雁回信说:

"我重读了您在台湾出版的《自传》。这部书是八年前台湾中国时报总编辑陈国祥先生送给我的。八年前读,八年后读,感受完全不一样。因为这八年我经历了许多 风雨。我深深地知道,您一生的遭遇,也是报告文学在中国的遭遇,也是讲真话在中国的遭遇。我始终搞不懂,为什么一个执政党害怕讲真话,鼓励讲假话、讲空 话、讲大话、讲套话;为什么不害怕因此伤及执政党信用,伤及一个12亿人的伟大民族的精神和筋骨?"

撤职对他们来讲,是惩罚,是淫威,对我来讲,谢天谢地,是自由,是解脱。这几年在家潜心读书,研究中国三十年改革开放史,研究中国当代史和中共党史,访问了大量的中国革命和改革的当事人,自有一番天地和快乐。

在这里,我要跟各位分享的是,研究中国近、当代历史(如果想秉持严肃的历史态度认真研究的话)如同打扫奥革阿斯牛圈,其中很重要的一项内容,就是把那些出于政治的需要被忘却被蒸发的人物打捞回来,还历史于本来面目。刘宾雁、苏晓康仅是一例。更有甚者如赵紫阳。

一直到今天为止,电视、广播、报纸、杂志、书籍不准出现"赵紫阳"这三个字。赵紫阳当过总理、总书记,改革开放进程中居功甚伟,杜润生说,赵紫阳奠定了中 国经济体制改革的基本格局,大轰大嗡宣传改革开放三十年,很多出版物实在是回避不了,就用"国务院院领导人"、"国务院主要领导人"、"中共中央负责人" 来暧昧,好像出现了"赵紫阳",之前和当下领导人就会神光褪色,就不伟大、光荣、正确,天下就大不太平。

"赵紫阳"的历史痕迹被洗的白茫茫大地一片干净,以至七、八年前中国青年报摄影部招新记者,几十个重点大学毕业大学生、研究生应聘者,不知道曾经有个"赵 紫阳"当过国务院总理。我们的教育部门、意识形态部门真成功呵!1989年开始算起,从轰轰烈烈最重要最显著到销声匿迹人间蒸发,也就是十几年的功夫。

除了赵紫阳、刘宾雁、苏晓康,曾经人间蒸发过的重要历史人物,包括刘少奇、邓小平在内,我们能列一个长长的清单。

这种精神状态和治国理念,说起来挺猥琐的。历史上猥琐过,现在继续猥琐。对待历史鬼鬼祟祟,其状不忍卒睹,往往掩卷长叹!什么时候能不鬼鬼祟祟?吾道不 孤。《炎黄春秋》2008年以来,连续地发表了纪念赵紫阳的文章,给与赵紫阳在中国改革开放中的贡献以公正的评价。

我以为,只要严肃对待历史,完全可以找到堂堂正正的经得起历史检验的周全办法来评奖。我作为中国报告文学学会的理事和作品获奖作家,要求学会给我提供这次 评奖活动的评选标准、参评篇目、获奖名单、专家委员会名单,就是想一个各方都能接受的办法,但是至今没有等到。

让参选作家和公众了解评选规则、专家组成人员是一个不能省的程序。这是一个组织的行为是否公正是否客观是否权威必备条件。我不想有被恩赐被裹挟的感觉。

学会给我打电话,要我"配合一下",我不知道该怎么"配合"。像骡子像马那样到领奖台上去遛一圈叫"配合"?不"配合"就是不识好歹?还有了,"配合" 谁,"配合"什么?去年一位朋友被非法软禁在家,不让去参加一个葬礼,便衣警察堵在门口说,"你配合一下我们的工作"。都是"配合",此"配合"与彼"配 合"有什么差别?此"配合"是规劝,彼"配合"是警告,相信两种"配合"间有一种内在的同构的逻辑。"配合"俩字让我听了很不舒服。很不舒服!

我知道搞一次评奖活动不容易,拉赞助,选文章,开会,投票,出书,一大堆具体事麻烦事;也知道二十多年来各位为中国报告文学的创作做出了许多艰苦的努力, 推介作品,支持作家,我本人就是这些努力的受益者。我对各位的工作充满了敬意。我也知道,学会和各位评委包含某种善意,然而你们的善意并没有改变虚构历史 的事实。就虚构历史而言,善意、恶意的社会效果是一样的。

我的态度,一言以蔽之,不管是什么理由,一个从事非虚构写作的作家以及以非虚构作家组成的学会参与虚构历史,太荒唐。这个行为在客观上动摇了报告文学作家的社会信用,颠覆了以往非虚构文学创作的道义基础。

因人废言,因人废史,已闯下过弥天大祸。很多时候很多事情,我们不能讲真话,但是我们可以沉默,不讲话。这是现行体制下一名作家做人做事最起码的要求。所以我向各位澄清立场:此事关涉原则,既如以往,恕不"配合"。



卢跃刚2009、2、26

读卢跃刚《致中国报告文学学会的信》有感 (zt)

这些人就是中国的脊梁!!!!!!!!!!!!!!!!



王康:读卢跃刚《致中国报告文学学会的信》有感

读卢跃刚《致中国报告文学学会的信》有感

王康


谎言和不义的牺牲品,我相信法国感谢我帮助她挽救荣誉的一天终会到来;如同萨哈罗夫:为了俄国的精神出路,必须铲除使人虚伪和虚与委蛇隐瞒 自己真实观点的环境,必须有一个真实的思想自由和完全停止一切形式的对信仰的迫害……,在无法控制的剧变和悲惨的动荡之中,维护生命的唯一保障是人的信仰 自由、道德上求善的倾向性。现在,轮到中国来体现自己的信仰自由、道德勇气和精神力量了。

跃刚的公开信应受到特别的关注,是因为我们特别缺乏个人独立自由地表达对人生、社会,尤其对精神道德世界的主张。没有对个体生命的尊严、价值、意义的自觉,没有在此自觉基础上的社会担当,中国将要么停留在沙聚之邦的封闭世界中,要么沦为拒斥文明自由和人性的野蛮帝国。

正如康德所言,启蒙运动是使人从自愿接受“监护”的状态中解放出来,在那种状态下人不依赖外在指导就不能运用自己的才智。那种“自愿接受”监护的状 态,在伟大的康德看来,并不是由于缺乏才智,而是由于缺乏在没有权威帮助的情况下运用自己才智的勇气和决断,康德的口号是:勇敢地成为智者吧! (Saperearde!)大胆运用你自己的才智吧!这就是启蒙运动的战斗口号。

事情很清楚,时下中国的智者们,对“国情”、“社情民意”、“全球化”等的了解,早已远远超出康德、爱因斯坦、恰达耶夫和索尔仁尼琴。但是这些聪明 识时务顺应潮流的衮衮俊杰诸公,却远离中国最基本的真实,罔顾中国的危机和凶象。一个象中国这样庞大的社会和生命共同体,决不可能仅仅依靠金钱、更不可能 仗恃专制而通向真理、公义和幸福。爱因斯坦在纪念居里夫人时说,第一流人物对于时代和历史进程的意义,在其道德品质方面,也许比单纯的才智成就方面还要 大。居里夫人的品德力量和热忱,哪怕只要有一小部分存在于欧洲的知识分子中间,欧洲就会面临一个比较光明未来。

对我们而言,采取还是不采取可能甚至肯定会付出个人代价的独立而大胆地运用智慧的人生立场,还取决于对社会状态的感受和对国家前途的期待。大体而 言,中国已经出现两种评价标准和结论。一种自然属于官方及其全部舆论工具(高校、研究机构、媒体……)的自我宣传、美化,即人们耳熟能详的“崛起”、“盛 世”、“优越性”、“独好”;另一种并非在所有方面完全相反,但它拒不承认一个摒弃了善恶是非、正义、谦卑、感恩、敬畏、慈悲、怜悯等人类深度本性和文明 公理的社会,会拥有光明的未来。相反,中国面临亘古未有的危机,巨大的物质膨胀和经济扩张与精神、道德、伦理、思想、灵魂世界的严重失衡和悖反。专制空前 “成功”、国家权力空前强大,青年一代几乎悉数被金钱、欲望和虚无主义征服,民族主义越益呈现出虚骄、狂妄、排外、目空一切、巨大历史非理性……与此同 时,杨佳案、三鹿奶粉、矿难乃至汶川地震,可谓人之自暴,天之示警,亦已至矣。

八十年前,一场“大萧条”导致苏俄走向斯大林主义,东西方法西斯主义和军国主义崛起,十年后爆发为第二次世界大战。值此世界性金融海啸和经济危机,中国何去何从,不仅攸关此四分之一人类的命运,而且涉及世界祸福。中国能不怵惕如履薄冰如临深渊?!

没有万全之策,中国的事连上帝都头痛。只能反求诸己。

跃刚为中国开了一个新头。他拒绝来自国家性质和官方审批的荣誉,这对中国知识界奉行了二十年之久的犬儒主义是一次干脆而稀罕的鄙弃。

跃刚公开、鲜明地表明自己“起码的自我意识和历史感,不愿被一种无形而强大的东西裹挟,不愿参加‘旷日持久的预谋’,哪怕这种裹挟和预谋对于我个人 来说有诸多好处”。径直告诉“中国报告文学学会”,“不能参加这个评选”。我们实在久违了这种“直道”。跃刚和我所存活的这个“新中国”正在迎来它的六十 周年本年命。每一个国人都会以自己的方式面对这个特殊年头。跃刚此文,也许没有《零八宪章》那种作为一个时代精神文本的影响和意义,但作为2009年早春 二月间的一封公开信,它给长怀“不忍之心”忧国感时的人们的启示,却别有一番滋味。跃刚有幸,互联网轻而易举地将绝迹了六十年的大丈夫精神传遍世界。

跃刚此文,反复提及几个名字:刘宾雁、苏晓康,赵紫阳,尤其刘宾雁。我个人深受宾雁先生之惠,读之热于衷肠而心有戚戚焉。离开刘宾雁,中国三十年报 告文学的历史还能真实、客观、完整地陈述吗,离开了“头马”的竞赛还有什么意义吗?尘封了曾经给人以温暖、鼓舞和希望的《人妖之间》、《第二种忠诚》、 《千秋功罪》、《神圣忧思录》,斩伐了由于长久思想管制、精神压抑而归于急躁、激进却轰动和刺激了亿万国人的《河殇》,“这是让我们这些三十年报告文学文 体风暴的参予者和见证人来抹杀历史,严肃讲,是一种对作家人格和理智的调戏和侮辱。戕人,然后自戕。”旨在斯言,跃刚不参予精神灭绝,断然而立,宾雁先生 天上有知当大慰。

离开了曾贵为国家总理和执政党总书记的赵紫阳,中国改革开放的宏大叙事还能进行吗?跃刚并非政治中人,但中国既然政治凌驾一切,他与我们就不能置身 “政治”之外。而由一名作家来证伪最高统治阶层的荒唐缺失与全社会的遗忘,仅此一点,已足以显示我们离“和谐”还有多么遥远的距离。

知识分子以天下为己任,真正关心的只在公义与真理,从不是觊觎任何权位。一切权力中人是否也该有所触动有所反省呢?

无待他求,这正是一种纯正的中国士人精神,慎终追远,存亡继绝,守先待后。重提,反复提及刘宾雁、赵紫阳,并非时髦。道成肉身,刘、赵的精神、作 品、事业仍然存活,仍然是中国的大忌,更是中国高尚精神的象征。此中风险忧患,正是跃刚为先贤托命的题中应有之义。它们构成了当代中国最特别、最珍贵的贵 族精神。顺便说一句,刘再复先生不久前在凤凰卫视“世纪大讲堂”礼赞东西方贵族精神,我真有一种久违的感慨。我以为,古今中外一切贵族精神的核心,乃是独 立地求道、卫道与传道。贵族精神并不只是痞子流氓精神的对立面,而是充实、光辉、自洽,无待于外的守持与担当。高等贵族精神则接近殉道者和圣徒,苍茫寂 寥,移世独立。唯如此,才能推己及人,知其不可而为之。又想起了余秋雨,这名在“文明的碎片”里“千年一叹”的散文家,二十年来荣居帝国“大师”之列,透 显当代江南才俊八面风来六合声闻的风采。在那封“泪书”中,他自愿(但愿仅仅是“自愿”)降低身段,公开训诫在地震中丧子失女的父母们不要“横生枝节”, 以免给“国外反华敌对势”力以“口实”,读之令人愕然。有研究当代中国作家文人者,把卢跃刚、刘再复和余秋雨的行状文字略作比较,庶几可写一篇新《性格组 合论》。

面临各种荣誉,人们的态度千差万别,我行我素,咎由自取本无可厚非。当年萨特曾拒绝接受“诺贝尔文学奖”,声称拒绝一切来自官方的荣誉。但这名准斯 大林-毛泽东哲学家却在天安门城楼向独裁者鞠躬。索尔仁尼琴拒绝叶利钦的“圣安德烈奖”,却接受了普京的“最高国家奖”,两者都源于他的“俄罗斯情结”。 近二十名男女因各种缘故拒领诺贝尔和平奖。跃刚拒绝参加一次报告文学评选活动,并不构成文学或思想史上的重大事件。但这是一次特殊的精神拒绝和道德升华。 跃刚宣告:恕不“配合”。“像骡子像马那样到领奖台上去遛一圈式的配合,‘配合’俩字让我听了很不舒服,很不舒服!”这是一名真正的作家、记者的特殊感 受,特殊直觉,特殊情绪。它幼稚得像一个十岁的孩子面对成人世界的世故卑污阴暗无趣而拒绝接受面前的脏物,它对斯世斯国功成名就弥漫洋溢的乡愿哲学太不给 面子,它让那些人性练达世得洞明的名流、专家、权威、大师何其惋惜而欲开导之规劝之惩诫之,却如春雷春风掠过天庭地面人心。

萧伯纳、威尔斯、罗素曾奉行“费边主义”,甘地、托尔斯泰、马金•路德•金坚持“不合作”、“不以暴力抗恶”,中国则“百代皆行秦政制”,作鹰犬, 作喉舌,作耳目,不知天下羞耻事,文人墨客沦为精神宦奴,实在是东方最惨不忍睹的史迹,佛陀、阎王在世也无可如何。跃刚的人生选择简约明确,我个人认为将 来可选为中学语文和公民读本的范文,甚或列为中国报告文学大系卷头语:因人废言,因人废史,已闯下过弥天大祸。很多时候很多事情,我们不能讲真话,但是我 们可以沉默,不讲话。这是现行体制下一名作家做人做事最起码的要求。所以我向各位澄清立场:此事关涉原则,既如以往,恕不“配合”。

俄国文学有最低纲领和最高纲领派,前者的代表人物是怕乌斯托夫斯基,老派的诗人和文学绅士。1979年苏联新斯大林分子趁老暴君诞辰100周年企图 复辟倒退的历史关头,帕氏慨然签名,与萨哈罗夫、丘科夫斯卡娅、罗伊•麦德维杰夫等世界闻名的苏联持不同政见者一起……。我们的跃刚已经多次用他自己的方 式、言辞和文体,显示了他自己的“纲领”,使我们受益不浅。令我特别欣慰的是,跃刚还很年轻,拥有众多友人。他的路还长,我衷心感谢并祝福他。